我常常望着窗外那片被高楼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发呆。水泥森林里,四季只剩下空调温度的变换,春天是二十度,冬天是二十六度。我的梦想,听起来或许有些“落伍”——我梦想能真正地、完整地触摸到一个季节。
我梦想触摸春天。不是透过商场橱窗里模特身上换上的薄荷绿衣裙,而是赤脚踩在刚刚解冻的、还带着冰碴儿倔强的泥土上。那种凉意,会像小针一样,从脚心倏地窜到头顶,让人激灵一下,真正地“醒”过来。我要看草芽不是整齐的绿化带,而是从墙角、从砖缝、甚至从废弃瓦罐的裂缝里,以一种蛮横而不讲理的姿态顶出来,嫩黄中带着一丝不管不顾的“野”。我要闻那气息,是泥土深呼吸后吐出的腥气,混合着腐叶下生命蠢动的微暖,而不是空气清新剂“雨后青草”的虚假标签。
我梦想沉浸夏天。不要恒温的泳池,我要跳进一条野河。河水要不够清澈,底下有柔软的水草缠绕脚踝,有小鱼小虾惊慌地撞过小腿肚。阳光砸在水面上,碎成一片晃眼的金箔,又被水流揉皱。耳朵没入水中的那一刻,世界的嘈杂瞬间被替换成一种深沉的、嗡鸣般的宁静,那是属于夏天的、巨大的心跳。傍晚,雷雨该来就来,劈头盖脸,不像城市里黏腻闷热、光打雷不下雨的“桑拿天”。雨后,泥土蒸腾起白汽,混合着瓜果熟透的、近乎发酵的甜香,那才是夏天酣畅淋漓的味道。
我梦想收藏秋天。不是去景区看那人头攒动下的几棵红叶,而是走入一片真正的、可以迷路的树林。脚下是厚厚一层落叶,踩上去不是干脆的“咔嚓”声,而是蓬松柔软的“沙沙”响,像大地的一声叹息。我要找到那种熟透了自己掉下来的野柿子,皮薄得近乎透明,一吸,那股清甜能顺着喉咙滑到心里去,带着一丝山野的涩,那是任何水果店买不到的、属于秋天的馈赠。风起来的时候,听那哗啦啦的声响,不是孤独的,是整个森林在合唱一首金色的、离别又丰饶的歌。
我梦想拥抱冬天。不要暖气房里干燥的闷热,我要一场能封住山路的大雪。清晨,推开门,那种寂静是有重量的,白得晃眼,世界仿佛被重置,所有污浊都被暂时覆盖。我要呵出一口长长的白气,看它在冷空气中凝滞、变形、消散。手指冻得通红发僵,然后凑近噼啪作响的、真正的炉火,那暖意是从皮肤一点点渗进去的,带着松枝燃烧的独特香气,让人感到一种原始的安全与满足。耳朵冻得微疼,鼻尖通红,这才知道,冷的滋味,原来也是一种如此真切的存在感。
我的梦想,不是什么宏大的蓝图,它只是心对四季最本能的向往。在这个被程序安排好的时代,我的梦想,是去做一个季节的“叛徒”,逃离恒温,去感受真实的寒来暑往,去触摸大地粗糙的皮肤,去聆听风雨最原初的韵律。我知道那片完整的天空和土地一直都在,只是我们走得太快,把它弄丢了。我梦想着,能把自己当成一颗种子,重新埋进那片辽阔的时节里,任由它把我染上颜色,冻出裂纹,然后,在某个春天,真正地、痛痛快快地,发一次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