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屋后有一棵老樟树,据说是太爷爷那辈人种下的。它的枝干粗壮得需两人合抱,树冠如一把巨大的、墨绿的伞,将半个院子的天空都拢在怀里。我童年的许多年月,并非在坚实的土地上奔跑,而是在它横斜交错的臂弯里,晃晃悠悠地度过的。
最初爬树,需要手脚并用,粗糙的树皮磨得掌心发红,心里又怕又痒。等终于骑坐在第一个稳稳的树杈上,世界立刻变了模样。地面上的声音——母亲的呼唤、鸡鸭的聒噪——变得遥远而模糊,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。取而代之的,是风穿过千万片树叶时,那细密又宏大的沙沙声,像是树在用自己的语言呼吸、低语。阳光被筛成碎金,在我汗涔涔的胳膊上跳动;偶尔有斑鸠或喜鹊在不远的枝头停下,歪着头打量我这个不速之客,黑豆似的眼睛亮晶晶的,并不十分怕我。那一刻,我觉得自己不是闯入者,而是被这绿色宫殿接纳的一个笨拙的住客。
树冠之上,是独属于我的“空中王国”。一根特别平直粗壮的横枝,是我的“舰桥”,我常趴在上面,想象自己驾驶着这艘绿色的巨轮,在风和云的海里航行。另一个枝桠分叉处,卡着我用旧木板和麻绳搭的“瞭望台”,那里藏着我的玻璃弹珠、晒干的枫叶标本,还有写满了不着边际幻想的皱纸片。在这里写作业是顶不专心的,总会被一只路过的甲虫、一片旋转飘落的黄叶,或是一阵突然加强、让整棵树都轻轻摇晃的风夺去全部注意。时间仿佛被拉长了,粘稠而宁静,一个下午可以像琥珀一样凝固,包裹住一只蝉蜕和孩童无所事事的悠然。
年岁渐长,课业像藤蔓一样缠上来,爬树的次数少了。但每逢心绪烦乱,我还是会把自己“放逐”到树上去。高考前的某个傍晚,我又爬上老地方。夕阳西下,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,田埂如细线分割着大地。我忽然觉得,这棵树给了我一个独特的视角:我不再是地面上那个被琐事和压力团团围住的“我”,而是一个暂时抽离的观察者。树的根深深扎入泥土,而它的枝叶却努力伸向天空。它教会我的,或许正是这样一种“栖居”的智慧:既要脚踏实地,汲取深处的养分与稳定;也要有能力在精神上攀援,在更高的视野里,获得喘息、宁静与超越琐屑的瞭望。
后来我离家求学、工作,在混凝土的森林里穿梭。老樟树在一次台风中折损了一根大枝,父母在电话里说起,语气里满是惋惜。去年回乡,我特意去看它。伤痕处已生出新皮,略显扭曲,却更显坚韧。我没有再爬上去,只是仰头望着那依旧茂盛的树冠。风过处,沙沙声如旧,仿佛那些树冠上的年月,从未流逝,只是化作了年轮里更深刻的一圈,默默支撑着它,也支撑着我记忆中那片永不褪色的绿荫。生命的栖居,有时可以不在广厦,而在这一树摇荡的清风与光阴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