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市还没完全醒来。路灯的光晕在淡青色的天幕下显得有些疲惫,像熬夜人惺忪的眼。我拧亮台灯,光柱劈开书桌上一小片宁静的黑暗,摊开的卷子、密密麻麻的笔记、还有那支磨得光滑的笔,此刻都被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。窗玻璃上,我的影子和远方初现的鱼肚白叠在一起,有些模糊,却很坚实。这已经不是第一个这样的清晨了。高三的日子,是被一张张倒计时页卡精准分割的循环,而每一个循环的起点,往往就锚定在这熹微的晨光里。
起初,这“早”是抗拒的。被尖锐的闹铃从睡梦里生生拽出,骨头缝里都透着倦意。那些函数方程、文言实词、异邦字母,在混沌的大脑里搅成一锅黏稠的粥。那时候的晨光,是冰冷的、催促的,它提醒你又少了一个可以沉睡的钟头,多了一段需要挣扎的路程。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,都带着几分不甘愿的涩。
不知从哪一天开始,这“早”渐渐变了味道。或许是在某个解出难题的瞬间,或许是在某次流畅背诵的末尾,又或许,仅仅是因为抬头时,恰好撞见一抹朝霞如何不声不响地,染红了整片东边的天空。那光,起初是矜持的淡金,然后变成温暖的橘红,最后才大大方方地泼洒下来,给书桌、给书本、也给紧握着笔的我的手,镀上生动流转的色泽。那一刻,世界安静极了,只有笔尖行走的轨迹和我自己逐渐平稳的心跳。我发现,这无人打扰的“早”,竟成了一天中最丰盈的时光。它不是被剥夺的睡眠,而是偷来的、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疆域。在这里,我可以从容地与知识对坐,可以耐心地梳理思绪的乱麻,可以感受一种缓慢而确切的积累。晨光,不再是冰冷的监工,它成了沉默的见证者,见证着每一分努力的重量。
这“早”,也让我看见了许多“同类”。偶尔望向对面楼的窗户,也能发现零星亮起的灯,像默契的星火。我想象着,在那一个个亮起的方格后面,或许是一个咬着笔头苦思的女孩,一个轻声背诵单词的男孩,或者一位已经备好早餐、正轻手轻脚望向孩子房间的母亲。我们素未谋面,却被同一种晨光浸染,为着各自心中那片必须跋涉的旷野,在大多数人还沉在梦乡的时候,已经开始笔耕。这种孤独,因为知晓彼此的存在,而奇异地生出一种温暖的联结感。我们各自耕耘,却又仿佛并肩。
再过一些时日,这被闹钟固定的“早”或许会结束。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被这晨光淬炼,留在了生命里。那是一种对时间的敬畏与珍重,是在万籁俱寂中与自己对话、积蓄力量的习惯,更是一种信念——在最深的夜后,光总会准时来临,而耕耘,必须赶在光的前头。笔尖未辍,不是因为不敢停,而是因为,当第一缕光真正照临大地时,我想要自己能坦然地迎接它,手里有已经写下的篇章,心里有已然点亮的光。晨光熹微,正是耕耘好时节;笔耕不辍,只为不负此生韶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