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山的时候,天还蒙着一层薄薄的灰翳。山路是湿的,石板缝里沁着深绿,空气里有种清冽的、带着植物汁液气息的凉。人不多,静便一层层地围拢上来,但这静不是空的,里头仿佛养着些什么,隐隐地,引着你往更深处去。
起初那声音是极远的,一丝,一缕,像谁在云外调着素琴的弦,不成曲调,只是试音。你站定了去寻,它又没了,只有满山草木肃立着。再走,那声音便渐渐聚拢,成了片,成了阵,却依旧不喧哗,只是潺潺地,从四面八方浸润过来。这时你才真切地感觉到,这整座鼎湖山,是活的,它在呼吸,而这泉声,便是它深长而匀静的鼻息。
循着声,我折入一条更窄的小径。两旁的古木蓊郁,枝叶交叠,将天光筛成碎碎的、晃动的金斑。泉声猛地清晰了,亮了起来,仿佛就从脚边漫过。蹲下身看,原来石根下藏着一脉极浅的细流,清得发蓝,水下赭色的石上,长着茸茸的、丝绒般的青苔。那水便从苔上滑过去,柔得像一匹摊开的、凉沁沁的绸子。声音是脆的,叮叮咚咚,像一串散落的玉珠子,在石瓮里跳着、转着,清亮里带着糯,那是水与石与苔最亲昵的私语。
越往上,泉的性子似乎也变了。不再是羞怯的细语,而成了一股坦荡的奔流。它从更高的岩壁上跌下来,撞在突出的石棱上,碎成千万颗晶莹的水沫,又在深潭里顷刻间聚拢,化作一潭幽沉的碧。那声音也浑厚了,轰隆隆的,带着胸腔的共鸣,像大地在沉吟。水雾一阵阵扑在脸上,带着土腥气和彻底的凉,仿佛能洗净肺腑里积攒的尘垢。站在这道飞瀑前,人是不由自主要噤声的,只觉得那磅礴的流响,把心里那些琐屑的念头也一并冲走了,只留下一片空白而干净的轰响。
到了山腰一处平旷的亭子里,索性坐下,闭了眼,专心地听。这时,耳朵才真正成了主角。远近高低的泉声,层次分明地涌来。近处是瀑,是持续的、饱满的白噪音,如一张铺开的底布。中处是溪涧,活泼泼的,带着跳跃的节奏,像许多条小鱼在喋喋地争食。最远处,那山泉的源头,声音又复归幽微,绵绵的,不绝的,仿佛从地心深处渗出的一缕叹息。这哪里只是一道水在响?分明是一支庞大的、无形的乐队。那深潭是定音鼓,那石窦是古筝,那岩壁是钟磬,那蜿蜒的涧床是长笛,而那拂过水面的微风,便是最轻盈的指挥棒。它们不奏人间的曲谱,只遵从那水流与山势的律法,成就了这天地间最和谐、最即兴的交响。
我忽然觉得,这鼎湖山的泉,是会说话的。它絮絮的细流,说的是山间的晨昏与晴雨;它深深的潭水,说的是地层的古老与沉静;它飞溅的瀑布,说的是一往无前的决绝与痛快。它不与游人对谈,它只与山石说,与草木说,与过往的风和未来的云说。我们这些偶然闯入的听客,能捕捉到一两个片段,已是莫大的缘分了。
暮色不知不觉合拢,山影变得浓重,泉声在渐暗的天光里,似乎也更沉静、更内在了些,仿佛准备进入山的梦乡。我起身循原路下山,那乐声便又换了方向,在身后殷勤地送着,渐渐又融成一片模糊而温柔的背景。出得山门,市声轰然而至,刹那间,耳朵里那一片清凉的泉响,便被淹没了,只余下一片嗡嗡的余韵,在脑际萦回不去。我知道,那场与山泉的对话,并没有结束。它只是沉到了心底,成了此后在无数个纷扰白日里,可以随时汲来润泽心神的一眼清泉。鼎湖山的韵,就这样,被一缕泉声牵着,流进了时间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