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得小时候,爷爷总爱指着墙上泛黄的地图,用粗糙的手指慢慢抚过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,从白雪皑皑的北国,到碧波荡漾的南疆。那时我不懂,只觉得那图形像只雄赳赳的公鸡。爷爷说:“孩子,这不是一只鸡,这是一副沉甸甸的担子,祖祖辈辈的脚印都刻在里面了。”我似懂非懂,只觉得他说话时,昏黄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亮晶晶的。
后来我去了城里读书。教学楼很高,玻璃幕墙映着快速流动的云。我和同学们谈论最新的游戏、最潮的音乐,一口普通话里偶尔会蹦出几个英文单词。我们好像很新,新得和那个总念叨黄河长江、说着方言土语的故乡有些格格不入。有一次语文课,学到一篇关于敦煌莫高窟的文章。老师放了一张壁画图片,那飞天衣带飘逸,色彩历经千年依旧绚烂。忽然,我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。那是一种奇特的连接,隔着课本、隔着屏幕、隔着漫长的时间,我仿佛能听见工匠开凿石窟的叮当声,能看见画师描绘时专注的呼吸。那一刻,我好像有点明白爷爷眼里的光是什么了。那不是怀旧,那是一条河,从很远很远的源头,流到了我的血管里。
再长大些,我去西北旅行。站在真正的戈壁滩上,风声呼啸,天地辽阔得让人心慌。向导是位黝黑的当地汉子,他指着远处一簇倔强的红柳说:“看,这东西,根能扎到地下十几米找水。咱们这儿的人,像它。”晚上,我们围坐在篝火边,他哼起一首苍凉的花儿,调子里是漫天的风沙和顽强的生命。火光跳跃在他刻满风霜的脸上,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,爱国这个词,太大了,太空了。它不该是挂在嘴边的口号,而可能就是这簇红柳,是这首花儿,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们,用最沉默的方式,活出来的样子。他们的坚守,他们的歌谣,他们像红柳深扎大地的根须,就是华夏最真实的脉搏。
如今,我坐在明亮的写字楼里,处理着与世界同步的信息。但当深夜加班疲惫时,我总会泡一杯清茶,看茶叶在杯中缓缓舒展,就像看到江南的春雨,润物无声。这滋味,是独一无二的中国的滋味。我的赤子之心,它不是时时沸腾的热血,更像这杯中的茶,是一种底色,一种浸润。它系在爷爷抚摸地图的手指上,系在千年壁画飞扬的衣带上,系在西北戈壁那簇红柳的根须上,也系在我手中这盏清茶的温润里。
这颗心,从未远离。它就在我每一次对这片土地历史文化的凝视里,在我对远方同胞艰辛与坚韧的共情里,在我对自己血脉来源的确认里。它不声张,却稳稳地系着,系着长江黄河的走向,系着方块字的筋骨,系着这片古老土地上,每一个平凡如我的人,那份默默前行、生生不息的力量。华夏于我,是来路,亦是归途;我这颗心,是游子,亦是故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