翻过最后一道山梁，车刚停稳，迎面撞进来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赭红。我怔在车门前，像被这铺天盖地的颜色施了定身法。这里是柴达木盆地的西缘，人称“西陲之地”，我来，是为看一场传说中壮烈到近乎悲怆的日落。
天色尚有些泛白，远山近岭却已浸在一种铁锈般的暗红里。没有云，天干净得像一块巨大的、逐渐冷却的烙铁。风是干的，带着戈壁特有的粗粝，刮过耳畔，呼呼作响，仿佛天地间唯一的呼吸。时间在这里变得粘稠，走得极慢，慢到能看见光线一寸一寸从沙砾上撤退的影子。
最先变化的是西边那道地平线。它原本只是一条模糊的、分隔天与地的灰线，此刻，却被一抹极亮、极薄的金边镶上了。这金边起初是怯生生的，而后便大胆起来，熔金似的汁液向上下两面泅染开去。上面的天空，从苍白转成鱼肚青，再透出隐隐的橘黄；下面的荒漠，则被镀上了一层流动的、温暖的铜光。那些散落的黑色砾石，顿时成了这铜盘上星星点点的点缀。
寂静是此刻唯一的声响，不，那并非真正的寂静。我仿佛能听到光线与大地剥离时，那细微的、丝绸断裂般的“嘶嘶”声；能听到千万年来，无数个黄昏在此沉淀、堆积所形成的那种巨大的、无声的轰鸣。这轰鸣压在胸口，让人不敢呼吸。
金色渐渐浓郁，转为一种更沉郁、更辉煌的橙红。整个西天，成了一炉沸腾的钢水，而那轮太阳，便是即将投入炉心的最后一块赤炭。它失去了白日的锋芒与威严，变得温驯而庞大，边缘毛茸茸的，像一颗熟透的、汁液饱满的浆果，颤巍巍地搁在地平线的托盘上。它下沉得那么慢，又那么决绝，每落下一分，天色便暗下去一成，而西边那炉“钢水”的色彩，便愈发狰狞、凄艳起来。那是火凤凰垂死的羽翼，是众神在天边点燃的最后一堆篝火。
蓦地，太阳的底缘触到了地平线。时间在那一刹那似乎凝固了。天地交接处，迸出一道极其炫目、无法直视的强光，像一柄烧红的利剑，平着劈开混沌。紧接着，太阳被大地缓缓吞没，上半弧还在喷吐着最后的火焰，下半弧已没入无边的黑暗。这个过程庄严得像一场献祭。当最后一点亮光被地平线抿去，整个西天并未立刻陷入黑暗，反而爆发出一种回光返照式的绚烂。从地平线向上，赤金、丹砂、绛紫、黛青……无数难以名状的颜色层层堆积、翻涌、流淌，如同打翻了梵高的调色盘，又像是宇宙深处一场盛大狂欢后留下的狼藉。这瑰丽的霞光持续了约摸一刻钟，色彩慢慢冷凝、黯淡，最终化作一抹青灰色的余烬，温存地敷在天边。
真正的黑暗，是从东边漫上来的。它像墨汁，沉稳而不可抗拒地洇染了整个天空。星星一颗、两颗，紧接着是无数颗，锐利地钉在了漆黑的天鹅绒上。风更凉了，带着刺骨的寒意。先前的辉煌、热烈、悲壮，仿佛只是一场宏大而虚幻的梦。脚下的大地重归沉寂与荒凉，带着被灼烧后的、亘古的疲倦。
我站在完全漆黑的旷野里，手脚冰凉，心头却有一股滚烫的东西在涌动。那不是感动，不是赞叹，而是一种近乎战栗的明悟：原来，最极致的绚烂，必以最快的速度凋零；最盛大的登场，只为最彻底的告别。西天的暮色，用它短暂而剧烈的一生，演尽了繁华与幻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