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梧桐枝头正抽着嫩芽,一点一点的绿,像谁用淡彩在灰蒙蒙的底色上轻轻晕染开。风也不似冬日那般割脸了,软软地拂过来,带着泥土解冻后特有的腥甜气息。母亲在厨房里煮着红鸡蛋,咕嘟咕嘟的声音和着隐约飘来的百合香,让整个屋子都暖洋洋的。我忽然想起,今天是复活节。
对于小时候的我,复活节大概就等于那几个染得红彤彤的鸡蛋,和小伙伴们互相碰撞,看谁的先碎,赢的人便得意洋洋。后来,这日子又渐渐和教堂里彻夜的烛光、庄严的圣咏联系在一起,成了一个关于牺牲与救赎的遥远故事。直到这一年,2012年,许多人在谈论着古老预言里的世界尽头,空气里似乎飘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惑。这个春天,反倒让人格外留意起每一个活过来的迹象。
社区的草坪上,前几日还是一片枯黄干涩,这几场淅淅沥沥的雨一下,竟密密麻麻钻出针尖似的草芽,远看已是茸茸的一片新绿。那种绿是带着水光的、怯生生的,却又无比执拗,仿佛积蓄了整个冬天的力气,就为了在这一刻破土而出。玉兰开得最是跋扈,光秃秃的枝干上不见一片叶子,却擎满了一树象牙白或淡紫的花盏,硕大而洁净,不管不顾地绽放着,像个天真的宣言。生命的力量,原来可以这样沉默又这样轰然。
我握着一枚温热的红鸡蛋,指尖传来沉稳的温度。蛋壳上的颜色染得并不十分均匀,深深浅浅的,倒像是岁月留下的印子。我想起去年冬天,楼下的张爷爷走了。他的老伴儿,李奶奶,整个冬天都缩在屋子里,很少露面。前几日竟看见她坐在楼下的长椅上晒太阳,脚边围拢着三四只社区的流浪猫,她手里掰着面包,细细地喂。阳光照着她银白的头发,也照着猫咪们脏兮兮却满足的脊背。她没有笑,但侧脸的线条是柔和的。那一刻,我仿佛看见某种东西在她身上也“复活”了——不是忘却,而是一种与痛苦和平共处、并重新接纳生活暖意的能力。
黄昏时分,我路过街角那家去年秋天就倒闭的书店。紧闭的卷帘门上,不知谁用粉笔画了一朵笨拙的向日葵,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“新生”。底下竟真的有一株野葵苗,从水泥地的裂缝里挣出来,向着最后一点天光仰着头。我心里蓦地一动。毁灭与终结的预言,或许终究敌不过一株草想要生长、一个人想要去爱的本能。这或许就是复活节最深的意义:它不承诺苦难会消失,但它断言,在一切严寒与死寂之后,生命总有办法找到出路,重新开始。
夜幕垂下,远处教堂的钟声沉稳地响起来,一声,又一声,荡开在暖湿的春风里。我剥开手里的红鸡蛋,蛋白光洁饱满。春天,终究是势不可挡地来了,带着它全部的希望与勇气,让大地重获新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