阁楼木箱里的旧算盘,是我偶然翻出来的。红木边框已磨得发亮,珠子被岁月浸成深枣色,拨起来有清脆扎实的“嗒嗒”声。爸爸说,这是他小时候学珠算用的。
我十五岁生日那天,鬼使神差地把它拿到了书桌上。数学卷子摊开着,最后一道大题像一团乱麻。我无意识地用手指推了一粒珠子——从下往上,最右边那列的第一颗下珠,“嗒”一声归到了横梁上。
那一瞬间,声音像钥匙,忽然打开了什么。
我想象三十年前的爸爸,也是这样坐在灯下吗?他是不是也为解不开的题烦恼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算珠?那时他的十五岁,烦恼是什么模样?是背不会的口诀,还是对远方模模糊糊的渴望?
我的手指沿着算盘移动。第二粒、第三粒……每一声“嗒”,都像在记录什么。不是数字,是心里那些说不清的东西:早晨照镜子时发现下巴冒出的痘痘;最好的朋友去了别的城市;第一次意识到有些梦想可能真的只是梦;还有对未来的那种又兴奋又害怕的心情——像站在雾里的车站,不知道下一班车开往哪里。
算盘珠的凉意从指尖传上来。原来十五岁的烦恼,是可以这样一粒一粒数出来的。它们不像数学题有标准答案,也不像青春小说里那么轰轰烈烈。它们琐碎、真实,藏在每一天的缝隙里——是闹钟响起时还想多睡五分钟的挣扎,是发给某人消息后等待回复的焦灼,是站在人生第一个分岔路口的茫然。
爸爸的旧算盘,三十年前数过他的青春,现在又数着我的。一粒珠子与另一粒之间,隔着两代人的十五年。他的珠子最终拨出了一个家、一份责任。而我的呢?我的第一粒刚刚拨起,悬在横梁上,等待后面的珠子跟上来,组成一个属于我的、尚且未知的数字。
夜深了,我轻轻把算盘放回木箱。那些珠子静静地躺着,在黑暗里守着它们数过的时光。而我知道,明天太阳升起时,我还会继续拨动我的十五岁——一粒,又一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