鞭炮声零零星星在远处响着，像是给这一年收尾的标点符号。厨房里的蒸汽一股股往外冒，糊住了窗户，也把屋里熏得暖融融的。妈在灶台前忙活，背影看着比去年好像又缩了一点。她手里那把用了快三十年的锅铲，碰着铁锅，声音还是那么熟悉，哐当哐当的，听着就让人觉得踏实。
爸把老相册搬出来了，摊在膝头。那些边角卷起的照片，颜色都有些发黄。他指着一张我骑在他脖子上的照片，咧着嘴笑：“瞧瞧，这小子，当时还没这桌子高呢。”照片里的他头发乌黑，眼神亮亮的。我看看现在的他，鬓角的白怎么也藏不住了，心里头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。有些旧东西，像这褪色的照片，像妈手边磨得发亮的擀面杖，它们不声不响地待在那里，就把一整年的疲惫都给熨平了。团圆饭，吃的好像不只是菜的味道，更是这种被旧物件、旧回忆稳稳托住的感觉。
电视里晚会的声音开得不大，成了热闹的背景音。一家人围坐着，话头总是绕来绕去。姑姑说起我小时候为了颗糖能哭半晌，表弟笑话我当年的糗事。这些讲了一遍又一遍的故事，每次听起来都不腻，反而像老酒，年头越久，味道越厚。笑声一阵阵的，屋里的灯好像也因此变得更亮、更暖了。这大概就是“年”的意思吧，把散在各处的人，用这么一顿饭、一堆闲话，紧紧地箍在一起，让你知道根在哪里。
守岁的时候，窗外的烟花猛地炸开，一瞬间照亮了半边天，红的、绿的、金的花，哗啦啦地开，又悄没声地落下去。屋里突然静了下来，各自好像都想着心事。我看着爸妈映在玻璃上的侧影，心里头那个关于“出去闯闯”的念头，忽然就有些摇摆。他们一年年老去，而我能陪着这样静静守岁的夜晚，还能有多少回呢？旧忆让人安稳，可新愿又总在心底冒着芽。盼着父母身子骨一直硬朗，盼着自己来年能有个着落，也盼着不管走多远，这盏除夕夜的灯，这桌团圆饭，年年都能照旧。
零点钟声敲响的时候，外面的鞭炮声连成了片，像滚雷一样。我们互相说着“新年好”，简单的三个字，在这响动里显得格外有分量。旧的一年，好的坏的，都装进了这暖烘烘的夜晚里；新的日子，盼着的，有些忐忑的，也随着这震耳的声响一起涌到了眼前。过去和未来，就在这噼啪作响的交接点上，碰了个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