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堂门口那棵老榕树,枝叶比记忆里茂密了许多。我站定,深吸一口气,推开那扇漆色斑驳的木门。光线斜斜地照进来,空气里浮动着旧时光的微尘。里面已经聚了不少人,声音嗡嗡的,像隔着一层毛玻璃。我一眼就看到了讲台黑板上那行没擦干净的字迹,是我们当年高考倒计时的数字残留。二十年了,它竟还倔强地留在那里。
“嘿!这边!”一个略微发福、西装革履的男人用力挥着手。我眯起眼,从那双带笑的眼睛里,终于辨认出当年总爱揪我辫子的后桌“猴子”。他的手厚实温暖,握得紧紧的。“李总了现在?”我打趣。他笑着摇头,眼角的纹路深了:“什么总,混口饭吃。倒是你,一点没变。”话没说完,一个身影风风火火*来,利落的短发,眼神明亮。“谁没变?我看都变了!”是当年的班长林静,如今果然是一副干练模样。我们笑着,闹着,那些被岁月打磨得有些模糊的名字和面孔,在一声声呼唤和确认中,迅速变得鲜活、立体。
交谈像打翻的颜料盘,各种色彩流淌在一起。有人成了医生,轻描淡写说着值班的辛苦;有人当了老师,抱怨又幸福地谈起那帮让人头疼的学生;有人创业几起几落,如今语气里多了沉稳;也有人守着家乡的小店,日子平淡满足。我们聊起当年:谁半夜去网吧被逮个正着,谁在运动会跑掉了鞋,谁给谁传的纸条被班主任当众宣读……笑声一阵高过一阵,那些曾经觉得天大的尴尬和烦恼,如今都成了下酒的最佳佐料。在热闹的间隙,也会有短暂的沉默。我们知道了那个总是考第一的女生,远嫁后很少回来;也听说了坐在角落不爱说话的男生,一场意外带走了他。快乐底下,悄然铺着一层薄薄的、属于时间的沙砾。
不知谁提议,去当年的教室坐坐。桌椅换新了,但格局没变。我们按照记忆里的位置,勉强坐下。空间似乎缩小了,我们却变大了,挤在各自的人生里。阳光透过窗,还是那个角度。有人轻声哼起当年的班歌,断断续续的,大家跟着哼,后来变成了整齐的合唱。声音不算悦耳,甚至有些跑调,但那股劲儿,让所有人的眼睛都亮晶晶的。我们拿出手机,拍下一张张不再年轻却笑得无比开怀的脸。没有特意组织队形,就那样挤着,挨着,像毕业照那样,只是这一次,我们懂得了“珍惜”两个字,在快门按下前,写得有多重。
聚会散场时,已是星光满天。我们在老榕树下道别,没有太多伤感的话,只是用力地拥抱,拍拍肩膀,说“保重”,说“常联系”。车子陆续开走,尾灯在夜色里划出红色的光痕。我回头最后望了一眼沉在黑暗里的校园。我们与时光的那个约定,今天算是赴了。它没有带来奇迹,没有让一切回到原点,但它让我们确认,那一段共同走过的青春,真实地刻在彼此的生命里,没有被偷走。这就够了。车驶入霓虹,我知道,我们又要汇入各自的人海,继续奔赴下一个二十年。但心底某个地方,已经因为这次重逢,被温暖地、妥帖地填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