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角的木风车又转起来了,吱吱呀呀的,像一首哼了半辈子也没哼完的童谣。那声音不尖利,闷闷的,沉沉的,仿佛是从老木头的心子里,被风一丝丝掏出来,散在午后懒洋洋的阳光里。风轮上蒙着薄薄的灰,叶片边角已被磨得圆润,漆色斑驳,露出底下木头的原色,是那种被岁月浸透了的、温润的黄褐。它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转着,转着,把眼前明晃晃的日光,搅成了一缕缕流淌的、带着旧日气味的金线。
这风车是爷爷手里做成的。用的是老屋房梁上换下来的一截榉木,他说那木头结实,有筋骨。我记事时,它就在那儿了。爷爷总爱在晌饭后,搬把竹椅坐在檐下,眯着眼看风车转。那时我小,嫌它转得慢,声音也单调,远不如电视里卡通片热闹。爷爷却笑着说:“你听,它在讲故事呢。”我竖起耳朵,只听见一片单调的“依呀呀”,哪有什么故事。爷爷便不再言语,只是那目光,悠悠地,仿佛随着风轮的转动,飘到了很远的地方。
后来才咂摸出一点味道。那“依呀呀”的声音,确实像在絮叨。风大的日子,它转得急些,声音也连贯起来,咿咿呀呀的,像在急促地诉说一场陈年的奔波或喜悦,叶片翻飞,影子在地上晃成一片模糊的晕。风歇的时候,它便懒懒的,半天才肯挪动一点位置,那“呀——”的一声便拖得老长,颤巍巍的,尾音渐渐没入寂静的空气里,像一声悠长的、满足的叹息。那声音里,有春日下午晒暖的麦草香,有夏日骤雨前满院风跑的尘土气,有秋夜月光凉浸浸的静谧,也有冬日里北风掠过枯枝的哨音。它把四季的风,都研磨成了这一成不变的、却又包罗万象的调子。
原来,它转的不是风,是时光。每一圈,都慢悠悠地,把崭新的太阳转成西斜的余晖,把青嫩的叶子转成枯黄的脉络,把蹦跳的孩童转成沉默的背影。爷爷看它,是在看自己亲手安装、调试的过往;父亲看它,或许是在看一段与祖父共度的、已不可追回的宁静午后。而我如今看它,看见的是一层叠一层的时光,被这简单的木轴与叶片,缓缓地、循环地卷起又铺开。那“依呀呀”的声响,便是时光的轱辘碾过记忆的田埂时,发出的、唯一真实的动静。它不诉离殇,不叹流光,只是平和地、持续地回旋着,提醒着存在本身。
风又来了,不大不小,正好够它从容地迈开步伐。风轮咿呀,光影流转。它就在那里,不理会墙外的车马喧嚣,不关心人间的岁月更迭,只是用它自己的节奏和语言,悠悠地,回旋着一圈又一圈慢下来的时光。看着它,心里那些纷乱的褶皱,仿佛也被这平缓的转动,一点点熨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