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忆里的冬天,是故乡用最冷的笔锋,画下的一幅最温柔的画。天空是洗过似的靛青,远山覆着厚厚的雪,静成一片绵绵的、有弧线的白,像沉睡巨兽的脊背。田埂、屋顶、柴垛,都成了圆润的馒头,胖乎乎的,冒着安静的寒气。
最入眼的,是那一排排、一片片褪尽了叶子的树。它们褪去了所有浮华,只剩下筋骨与风骨,倔强地伸向天空。枝桠是蘸饱了墨的毛笔,在天与地这张素宣上,时而写意地撇捺,时而工笔地勾勒。阳光好的时候,干冷的空气让每一根枝条都清晰无比,那交错的线条,比夏日繁荫更显生命的力道。若是逢了雾凇,那就更妙了,墨线一夜之间全被银白的绒裹住,成了琼枝玉树,风一过,簌簌地落下些亮晶晶的粉末,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梦。
清晨,踩着“咯吱咯吱”响的雪路去井边,呵出的气是团团的白,久久不散。屋檐下悬着尺把长的冰凌,亮晶晶的,孩子们掰下来当宝剑,小手冻得通红,心里却热乎乎的。黄昏来得早,家家户户的烟囱升起淡蓝的炊烟,笔直笔直的,混着空气里柴火与炖菜的暖香,那便是家最具体的味道了。夜晚,星空格外低,格外亮,寒气把星星淬得尖锐,仿佛能听见它们清冽的光芒落在雪地上的微响。
这白山墨树的旧时光里,冷是实实在在的,暖也是扎扎实实的。它不喧闹,只用一种极致的素净与肃穆,把故园的模样,深深烙在一个离乡人的心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