粉笔灰还在空气里慢悠悠地飘着,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得格外清脆。同学们潮水般涌出教室,而我,却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数学卷子,磨磨蹭蹭地留到了最后。
“怎么,还有哪里不明白?”李老师推了推眼镜,没有急着收拾讲义,反而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。空荡荡的教室里,只剩我们两个。夕阳斜斜地照进来,把讲台和前三排的桌椅染成暖金色。
我手指点着卷子最后那道大题,声音小得像蚊子哼:“这里……辅助线怎么添,我总想不到。”李老师接过卷子,没直接讲,而是抽出一张白纸:“来,咱们一起把题目‘拆’了。”他不说“听我讲”,而说“咱们一起”。他引导我一句句重读题目条件,用红笔圈出关键词。“你看,‘旋转’‘相等’这两个词一碰头,你想到什么图形特性?”他问。我皱着眉头想,磕磕绊绊地说:“好像……能转过去重合?”他眼睛一亮:“对路!那你想,怎么转?以哪儿为轴心?”就这么一句句问,一点点推,当我终于自己用铅笔在图上试探着画出一条线时,他猛地一拍桌子:“对了!就是它!”
那一刻,我清晰地感觉到,那根线不是他“教”给我的,是我自己“长”出来的。他只是在旁边松了松土,浇了浇水。接下来的一小时,我们就在这种“共同挖掘”的状态里。他讲得不多,问得不少。有时我卡壳了,他也不急,让我喝口水,看看窗外,说“思路也得喘口气”。讲到一半,他忽然起身,从讲台抽屉里摸出两块巧克力,递给我一块:“脑力劳动,得补充能量。”我们俩就一边嚼着巧克力,一边对着几何图形“指手画脚”。
气氛完全不像上课,更像两个人在解一道有趣的谜题。他会说“你这想法有趣,虽然绕远了,但这条路走不通本身也是个重要发现”,也会在我用了一种特别繁琐的方法解出来时,笑着说:“恭喜你,发明了一种李老师都不会的新解法,虽然步骤多了点,但绝对正确!”窗外的天色渐渐由金黄变成绯红,操场上的喧闹声也早已平息。我们终于“攻克”了卷子上所有的红叉。
我长舒一口气,开始收拾书包。李老师也站起身,一边擦黑板,一边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对我说:“学习啊,有时就是得偷来一点不被*催着走的时间。你看,安静下来,你自己就能听见知识在那里轻轻碰撞的声音。”我点点头,其实并没完全听懂这句话,但心里那片因为考不好而堆积的焦躁的乌云,确实被这一小时的阳光照散了。
临走时,我郑重地说了声“谢谢老师”。他摆摆手,开玩笑说:“别谢我,谢谢你自己肯留下来,也谢谢今天不错的夕阳。快回去吧。”我背着书包走出教学楼,回头看时,教室的灯已经灭了。但那一个小时的光,好像还亮堂堂地照在心里。那不是一堂课的补课,那是一段被轻轻按下了暂停键的时光,在那个特别的空间里,我不是一个追赶进度的学生,他也不是一个赶着完成教学任务的老师,我们只是一起,驯服了几道题目,也共享了一段沉静的、闪着智慧微光的傍晚。这段“特别时光”,没有让我立刻变成数学天才,却让我第一次觉得,那个抽象的、令人头疼的数学世界,原来也有一扇门,可以被这样耐心地、并肩地叩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