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条河是从天上倒下来的。老人们总这么说,眼睛眯成一道缝,好像真瞧见那道裂开的口子。水是浑的,抓一把能沉下半捧黄沙,可这沙土底下埋的不是泥,是骨头。皇帝的骨头,民夫的骨头,饿殍的骨头,层层叠叠压了几千年。河水呜咽着流过去,分不清是水声还是叹息。
夯土的号子最早响起来的时候,岸上还没有麦子。*的脊背绷成弓,麻绳勒进肉里,一步一个深坑。堤坝堆高了,人埋进去了。新土盖旧土,旧土压着人。黄河不管这些,该泛的时候照样泛,黄汤子一漫几百里,龙王庙的香灰都冲没了影。活下来的对着浑浊的浪磕头,喊它“母亲”,也骂它“黄祸”。母亲和祸害,原是一体两面。
船是柳木钉的,吃水重,行得慢。船公的嗓子是被河风劈开的,一声“呼嘿——”能撞到对岸崖壁上,折回来已是哑的。运粮的,运盐的,运棺木的,都在这条水上漂。有人失足跌下去,咕咚一声,冒几个黄泡,就没了。河上规矩,不兴捞。说是龙王收的,捞了不祥。于是接着行船,接着唱,把生离死别都编进曲里,调子是苦的,词更是苦的,可非得这么亮亮地吼出来,好像一吼,那愁就能被河风刮散些。
羊皮筏子颠得最野。整张羊皮吹得滚圆,几个一扎,人趴在上面,水沫子直溅到嘴里。那是逃荒的路,是搏命的路。过了河,可能饿死;不过河,一定饿死。选一个,都选前一个。筏子有时会被浪打翻,像下了一锅黄汤饺子。岸上等着的,眼里的光就一点点黯下去,成了河底又一粒沙。
后来有了铁桥,黑沉沉的影子压在水面上。火车呜地一声叫,盖过了船歌。再后来,水竟渐渐清了,清了反倒让人陌生。只有那河道的大弯子没变,还那么决绝地一扭,把过往都甩到身后的黄土高原里。你知道它底下还是浊的,那股腥浑的土气,是从地脉里渗出来的,改不了。
现在站岸边听,风里依稀还有号子,有船歌,有落水时最后那声喊。它们都化在水声里了,呜呜咽咽的,一脉浊浪,载着万古的愁,不紧不慢,往东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