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完《格列佛游记》,飞岛国那段最让人心里头硌得慌。那地方看着挺玄乎,一座大岛能悬在天上飘来飘去,底下的人得仰着脖子看,随时担心它压下来。岛上的爷们儿个个是学问家,脑袋歪在一边,眼睛一只朝里一只朝天,整天琢磨些从黄瓜里提取阳光、把粪便还原成食物这类没边的事儿。他们说话得靠仆人拿个气囊拍打嘴巴和耳朵,不然就神游天外,压根听不见别人嚷嚷。这派头,这做派,初看只觉得滑稽,像一出夸张的闹剧。
可细咂摸,这味儿就变了。你看那飞岛,它能随意飘到哪个地方上头,一遮,下头的土地就见不着阳光,要是底下的人不服管、敢闹腾,它就直接降下去,拿坚硬的岛底把人家的房屋城池给压个稀烂,再不成就扔大石头。这叫哪门子学问?这叫权力的蛮横,披了件叫“科学”或“理性”的袍子罢了。那些哲学家、科学家,满嘴高深莫测的术语,眼睛却从不往下看,不关心脚下土地的收成,不理会百姓的死活。他们的“理性”全用在怎么更精巧地控制与威慑上,用在那些虚无缥缈、不接地气的空想实验里。这岛是悬着的,他们的心思,连同他们那套统治的根基,也都是悬着的,飘在空中,落不到实处。
反观底下那些地上的人,倒显出另一种执拗的生命力。他们承受着来自头顶的阴影和威胁,却也没完全被吓住,该反抗的反抗,该生活的继续生活。飞岛上的老爷们要真敢一直压着不下来,他们自己的给养也会出问题,这又构成了一种古怪的、紧张的平衡。斯威夫特这家伙,笔头真够毒的。他哪是在写什么奇幻旅行,分明是照妖镜,把当时那些脱离实际、沉醉于抽象思辨、甚至为虎作伥的所谓“知识精英”,以及他们背后那种凭借技术或知识优势形成的压迫性权力,给扒了个精光。飞岛国没有巨人,也没有小人,但它带来的那种荒诞和压抑感,却更贴近我们可能身处其中的某种现实。
回头想想,我们自个儿周围,有没有类似的“飞岛”呢?有没有那么些话语、观念、或者做派,看起来高深先进,实则悬浮在半空,与真实的生活、具体的人的悲欢毫不相干,甚至形成一种无形的压迫?读《格列佛游记》,尤其是飞岛国这一程,就像被冷水激了一下。它提醒我们,得警惕那种脚不沾地的“理性”,得小心那些忽略人间烟火的“高明”。无论是一个人,还是一种思潮,一座制度的塔楼,若是失去了对大地、对普通生命的感知与敬畏,那它的根基,恐怕比那座靠磁石悬浮的飞岛,还要脆弱,还要危险。这趟荒诞的旅途,最终落回对自身所处世界的冷峻一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