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推开门,世界被一片寂静的白包裹了。昨夜的雪下得真大,厚厚地铺满了院子、屋顶和远处的田野,把一切嘈杂都吸了进去。天空还泛着灰蒙蒙的光,雪已经停了,四下里一点声音都没有,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白气。
父亲从杂物间拿出两把大铁锹,递给我一把:“扫雪。”简简单单两个字,落在寂静里,却像是一道清晰的指令。我接过锹,冰凉的木柄激得手心一缩。学着他的样子,我把锹头*雪里,用力一压,再往上一抬。没想到这雪看着蓬松,底下却沉甸甸、湿漉漉的,压得实了。第一锹下去,只铲起浅浅一层,手臂却已经有些发酸。
父亲不说话,只是有节奏地挥动着铁锹。他的动作不快,但每一下都稳当扎实。铁锹切入雪层,发出“嚓”的一声轻响,随即是雪块被抛到路边时“噗”的闷响。这单调的声音,在这无边的寂静里,竟成了唯一的韵律。我跟着他的节奏,一下,又一下。冰冷的空气吸进肺里,清冽得有些刺痛,但身体却慢慢热了起来,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。
我们沿着小路,从家门口,一寸一寸地往外清理。铁锹与地面摩擦,偶尔碰到隐藏的石子,会迸出一点清脆的“叮当”声,随即又被寂静吞没。雪被我们堆到两旁,垒起两道矮矮的、洁净的堤岸,中间渐渐露出原本灰黑色的、坚实的地面。那一道黑色,在漫无边际的白里,显得格外清晰,像是一条被我们亲手写下的、笨拙却有力的笔画。
我偷父亲。他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,迅速消散在寒冷的空气里。他的棉袄肩膀处,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末,随着动作微微颤动。他的脸被冻得有些发红,神情却异常专注,仿佛眼里只有这条正在被开辟出来的路,只有这一锹接着一锹的动作。整个世界,仿佛就剩下了这重复的劳作,和这劳作本身所对抗的、庞大的寂静与寒冷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一条细细的小路,终于从家门口,蜿蜒着通向了远处的大路。站在路口回望,那一道痕迹歪歪扭扭,并不笔直漂亮,但它确确实实地存在着,连接着被大雪困住的家和外面广阔的世界。我拄着铁锹,大口喘着气,浑身冒着热气,看着自己的“作品”,心里忽然被一种很实在的东西填满了。那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感悟,就是一种简单的、清晰的知道:路,是这么一锹一锹铲出来的。
雪又开始零星地飘下,悄无声息地落在我们刚清理过的路上,落在我们的肩头和头发上。父亲拍了拍身上的雪,说了句:“回吧。”声音不高,依然融在寂静里。我跟在他身后,踩着刚刚铲出的、还有些湿滑的路面往回走。身后,那条我们亲手写下的黑色“笔画”,静静地躺在雪白的大地上,等待着可能再次覆盖它的雪花,也等待着下一个需要它的人。
雪落无声,覆盖万物,仿佛时间都停滞了。但银色的铁锹起落之间,有些东西正在被笨拙而坚定地书写。那不是什么宏伟的篇章,只是一条让脚印可以落下的、小小路径的痕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