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尖落在申论纸上的时候,窗外的梧桐叶子正黄。这是二零一九年深秋,国家公务员考试的考场里,只有纸页翻动和呼吸声。我盯着那道关于“乡村振兴与青年担当”的题目,忽然走了神。我想起的不是背过的任何一条政策理论,而是老家村口那条一下雨就泥泞不堪的路,和爷爷总说“走出去就别回来”时混浊又复杂的眼神。
时代是张宏大的画卷,这话没错。我们这代人从小就看惯了它的波澜壮阔:屏幕里高铁穿山越岭,航母劈波斩浪;新闻中“一带一路”的线条延展到地球另一端,扶贫干部的身影扎进最深的沟壑。画卷是泼墨的,是写意的,气象万千,挂在每个教室的后墙上,构成我们认知世界的底色。我们为它自豪,也常感到一种被推着向前的、微茫的眩晕。仿佛自己只是画布角落里一粒无关紧要的墨点,被那磅礴的笔势裹挟着,不知该落在何处。
直到我真正试着把笔尖落到自己的那一处空白上。为了这次考试,我翻遍了近五年的《工作报告》,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术语,起初像天书。可当我看到“互联网+农业”后面跟着我们县特产苹果的网销案例,看到“基层医疗体系建设”后面关联着外婆村里新来的大学生村医,那些宏大的词汇突然有了温度和触感。它们不再只是画卷上遥远的题跋,而成了我脚下可以行走的路径。爷爷那条泥泞的路,国家叫它“四好农村路”;他那种“走出去”的执念,政策在回应“推动人才返乡”。时代的画笔,原来早就勾勒过我熟悉的角落,只是我以前未曾俯身细看。
青春该是一道怎样的墨痕?我想,它或许不是浓墨重彩的刻意泼洒,而是像砚台里磨出的、最精纯的那一缕。它需要水的调和,这水便是对脚下土地真切的热爱与体察;它需要力的控制,这力便是在认清现实复杂后仍愿意思考和行动的理性。在考场里,我写下建立“乡村数字档案”的设想,让每个村庄的历史、资源、需求都被看见;我建议完善“柔性引才”机制,让在外游子能以项目、咨询的方式为家乡出力。我的墨痕很淡,很细,甚至可能稚拙。但它试图连接起画卷的宏伟与土地的细微,试图在“国家发展”与“爷爷的路”之间,画出一道我能理解的、可以着力的连线。
交卷*响起。我忽然明白,“国考”之“述怀”,述的或许并非功成名就的抱负,而是一种定位的渴望——在这幅无人能置身事外的时代画卷里,找到自己那滴墨该晕染的方向。青春的意义,不在于能否成为画作的主题,而在于能否以真诚的观察、独立的思考和务实的行动,让自己这抹墨痕,清晰、诚恳地落在这幅正徐徐展开的巨卷之上,与无数其他细密的痕迹一起,共同构成它的肌理与未来。墨痕虽轻,其意也重;画卷虽大,其成也微。如此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