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三十下午,天就阴得厉害,铅灰色的云沉甸甸地压着老屋的瓦檐。堂屋里,炭火烧得正旺,哔剥作响,却暖不透那股子紧绷的静。爹蹲在门槛上,闷头卷他的,青灰色的烟雾一团团化开,很快就被穿堂风吹散了。娘在灶间忙得脚不沾地,锅碗的磕碰声格外清晰。我和妹妹缩在里屋,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旧年画,谁也不敢大声说话——爹厂里下岗的通知,像块冰,冻住了这个家所有的欢声笑语。
年夜饭摆上桌,比往年简单不少。娘还是尽力凑了八个碗,中间那条鱼,她反复说“年年有余”。爹拿起筷子,顿了顿,给娘夹了一筷子鱼肉,又给我和妹妹一人夹了一只鸡翅。他喉结动了动,声音有点哑:“吃,都多吃点。日子……总会好起来的。”那顿饭,吃得很慢,除了碗筷轻碰和窗外偶尔炸响的零散鞭炮,几乎听不见别的声音。窗花红得有些刺眼,映着每个人心事重重的脸。
守岁的时间格外难熬。电视里欢歌笑语,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,透不进心里。妹妹熬不住,歪在娘怀里睡着了。爹忽然站起身,从墙角搬出一个沉甸甸的纸箱。打开一看,竟是满满一箱烟花鞭炮,有些包装旧了,像是攒了好几年的。“本来想留到你考上大学再放,”爹搓了搓粗糙的手,笑了笑,那笑里有无奈,也有种豁出去的亮光,“不等了!晦气留在旧年,咱家新年,得听个响,见点亮!”
我们跟着爹走到屋外空场。北风刀子似的,刮得脸生疼。爹让我点第一个。我手有点抖,火柴划了好几下才着。引线“嗤”地一声燃起,我慌忙跑开。紧接着,“咻——啪!”一簇金光猛地蹿上漆黑的夜空,炸开成一把璀璨夺目的金伞,瞬间点亮了整个苍穹,也照亮了爹仰着的脸。那脸上,深刻的皱纹在光下明明暗暗,眼里却映着两团跳动的火。
接着便收不住了。二踢脚惊雷般炸响,震得脚下地皮发麻;一串串“夜明珠”带着哨音钻天,洒下漫天流火;最壮观的是那挂“满地红”,噼里啪啦炸出一地跳动闪烁的金色光斑,烟雾弥漫,浓烈的香直往鼻子里钻,仿佛把旧年里所有的沉闷、委屈都炸得粉碎。妹妹醒了,拍着手又跳又叫。娘捂着耳朵,眼角笑出了泪花。爹放得最欢,像个大孩子,把一个个“钻天猴”插在雪堆里,看它们尖叫着消失在夜空深处。
最后一筒烟花呼啸升空,在最高处迸裂,不是寻常花色,竟是无数颗红色的心形光点,缓缓飘坠,仿佛一场温暖的星雨。那一刻,万籁俱寂,只有未散的硝烟味和漫天华彩缓缓沉降。爹搂过娘的肩膀,把我俩也拢到身边。我们都没说话,就那么站着,看着最后一点光屑融入夜色。空气依然寒冷,但心里却胀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热流。那一夜的烟火,不是喜庆的背景,而是宣言,是挣扎着从生活泥泞里开出的最倔强、最灿烂的花。它烙在心上,从此以后,无论遇到怎样的寒冬,想起那个夜晚的光和热,就总觉得,还有力气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