蝉鸣是夏日最固执的注脚,一声叠着一声,把整个天空都叫得又高又远。阳光穿过香樟树层层叠叠的叶子,在水泥地上洒下晃动的、碎金似的光斑。我的十六岁,就藏在这光影与蝉声交织的缝隙里,随着白色校服短袖下微微扬起的裙摆,一荡,一荡。
那裙摆是蓝白相间的,棉布的质地,洗得有些发软。它不像小说里写的那么飘逸,也不像电影里那般精致。它普通极了,是千千万万中学女生身上最寻常的风景。可就是这方裙摆,圈起了我整个十六岁的疆域。奔跑时,它像鼓胀的风帆,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冲劲;时,它又温顺地垂落,在膝盖上方形成一个安静的弧度。风起的时候,它最是生动,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,轻轻柔柔地拂过小腿的皮肤,那触感,微凉而真切,提醒着我身体正在生长的秘密。
十六岁的日子,是被试卷和倒数日切割的。黑板上数学老师的粉笔叽叽喳喳写个不停,空气里浮动着粉笔灰和淡淡的汗味。但总有一些时刻,时光会突然变得缓慢而清晰。比如午后第一节令人昏昏欲睡的课,同桌悄悄递过来一颗清凉的薄荷糖,指尖相触的瞬间,窗外的云正懒懒地飘过。比如放学后,和好友并肩走在被夕阳染成蜜色的长廊上,手里的冰镇汽水冒着滋滋的气泡,我们谈论着永远也谈不完的未来,笑声惊起了屋檐下打盹的麻雀。那些话语轻飘飘的,和裙摆一样,摇曳在温热的晚风里,没有重量,却装下了整个世界的憧憬。
也有心事沉甸甸的时候。某次考卷上刺眼的分数,与好友一次莫名的龃龉,或者仅仅是望向某个背影时,心里那阵慌乱的、无处安放的悸动。这些情绪像夏日骤然而至的雷雨,闷闷地压在胸口。这时,我会独自走到操场边,看着红色的跑道在烈日下蒸腾起虚幻的热浪。风把我的裙摆吹得紧贴在身上,又猛地松开。就在这一紧一松之间,那些郁结似乎也被吹散了一些。十六岁的忧愁,来得猛烈,去得也仓促,就像雷雨过后,被洗刷得清亮的天空,反而透出一种澄澈的痛快。
记忆里最浓墨重彩的一笔,是那个为校庆排练舞蹈的傍晚。我们穿着统一的裙子,在空旷的体育馆里反复练习。音乐响起,十几个女孩子的裙摆同时旋转、飞扬,像忽然绽开了一地白色的花。汗水顺着额角滑落,呼吸有些急促,但每个人的眼睛都亮晶晶的,映着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。那一刻,没有谁再在意动作是否绝对整齐,我们只是沉浸在一种纯粹的、挥霍青春力与美的快乐里。裙摆划出的圆弧,连成了那个夏天最圆满的句读。
如今,那个夏天早已被岁月妥帖收藏。那方蓝白裙摆,也早已褪色,安静地躺在衣柜的角落。但我始终觉得,十六岁的我并没有走远。她就在那里,在那个永不落幕的夏日黄昏,裙摆摇曳,带着一点汗味、一点阳光的香,和一颗对未来毫无保留、深信不疑的心。那摇曳的弧度里,写满了无需注解的诗行——关于成长细微的颤音,关于友谊清澈的回响,关于一颗心初次感知世界的、那种饱满而又略带慌乱的悸动。那是时光本身的样子,简单,明亮,随风而动,却自有其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