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友:
见字如面。
窗外的雨下了整夜,滴滴答答敲在铁皮檐上,像极了那年宿舍楼顶漏雨时,我们拿脸盆去接的节奏。忽然就想给你写封信,虽然知道你的微信头像就在手机里点开就是,可总觉得,有些话得让墨迹慢慢晕在纸上,才配得上我们之间隔着的那千山万水。
上次联系,你说搬了新家,阳台朝西,傍晚能看见很厚的火烧云。我这儿也是。每天下班,拖着步子爬上楼,推开门,常常正撞见满天熔金。我总会愣一会儿,想起大学那会儿,我们挤在操场边的看台最高层,就着一包辣条,看云怎么从棉花糖烧成灰烬。你说,以后要买个带大露台的房子,天天看。如今你真有了看云的阳台,我却不知道,陪你一起看云的人,是不是还像当年那样,能就着一罐啤酒,把一片云扯成无数个荒唐的梦想。
我最近常梦见学校的旧图书馆,那股子陈年纸张和木头柜子混合的潮味儿,梦里都闻得真切。我们总抢那个靠窗的位子,你说阳光晒着书页,字句都显得活泛。其实你哪儿是看书,看不了几页就盯着窗外发呆,说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挪动的速度,像极了被拉慢的人生。我那时笑你矫情,现在自己对着电脑屏幕,看着右下角数字一点点跳,才咂摸出你当年话里那点无奈的诗意。你那股子什么都想琢磨出个意味来的劲儿,现在被生活磨平了多少?还会对着办公室窗外的盆景,琢磨它是不是也向往着山林吗?
日子是越来越快了,快得像被谁按了快进键。开会、报表、地铁、应酬……一套流程下来,一天就没了影子。热闹的时候很多,手机里的群消息从早响到晚,可仔细想想,能像当年那样,说完上半句你就知道下半句的人,几乎没有了。有时候一堆人吃饭,笑着闹着,突然就觉得身边空了一大片。那个空当里,站着的应该是穿着旧牛仔衣、头发乱糟糟、和我抢最后一块红烧肉的你。你说,人是不是越往前走,身后落下的影子就越长、越孤单?
我知道你也累。上次电话里,你匆匆说了几句,背景音里是孩子的哭闹和汽车的鸣笛。我们都没再像以前那样,抓着电话滔滔不绝直到欠费。成年人的对话,更多是“都好,还行,你呢,保重”。可这“保重”两个字,含在嘴里有千斤重,它装着彼此知道却不必说破的倦意,还有对遥远的对方那份笨拙的牵挂。
所以就想写这封信。不问你升职加薪,不聊房价股灾。就问问你,现在还会在雨后,特意去找一条有泥土香的小路走走吗?还会因为听到一首老歌,忽然停下手里所有的事吗?你阳台上的那盆茉莉,今年开花了吗?我养死了一盆,大概是我总忘了浇,又或者,它也不适应这干燥的、急匆匆的北方。
随信寄了点东西,不是什么稀罕物。一包你老家那边的茶砖,在城西老茶铺偶然碰见的,闻着味儿挺正。还有两张泛黄的相片,一张是毕业时我们在校门口龇牙咧嘴的合影,一张是你趴在课桌上睡觉,被我的,阳光把你的头发染成了金黄色。照片背面,我新写了一行字:“岁月未曾饶过我们,我们亦未曾饶过岁月。”
这封信大概会走得很慢,等它到你手里,你那里的天气应该已经转凉了。记得添衣。看云的时候,如果有一片特别胖、特别懒的,那可能就是我从我这里,随手塞进信封里,寄过去的一点微不足道的想念。
望珍重。愿你我,在彼此看不见的岁月里,都活得稍微像自己一点。
友:阿远
二零二三年十月二十七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