筷子在碗里拨了两下,米粒一颗颗数得清。妈炖了最爱吃的红烧肉,酱色油亮,香气直往鼻子里钻,可夹起一块放进嘴里,却像嚼着软木塞。脑子里转的是下午那张考卷,鲜红的分数烙在眼皮底下,闷。爸不说话,埋头喝汤,呼噜呼噜的声响填满了屋子里的空。我知道,他手机里那条催货款的短信,怕是比碗里的汤还烫嘴。
姥姥总说,她小时候,能吃上一个白面馍馍就是过年。馍馍捧在手心,得先闻,再小口小口地咬,每一粒甜味都要用舌头接住。哪像现在,满桌子菜,心思却飘在天边。她说话时,眼睛看着我的碗,又像看着很远的地方。她碗里的粥总是干干净净,她说那是“粒粒皆辛苦”,是胃知道的味道。我的辛苦呢?我的辛苦大概不在胃里,在眉头拧成的疙瘩里,在欲言又止的舌尖上。
昨晚的饭局倒是热闹。圆盘桌子转得人眼花,酒杯碰得叮当响。鲍鱼海参,名头一个比一个响。张总李总谈着千万的生意,笑声像滚开的油锅。我跟着举筷,跟着笑,龙虾肉吃到嘴里却不知是鲜是甜,只觉得那层厚重的芝士,腻住了所有真实的滋味。散了席,走在凉风里,胃里沉甸甸的,心里却空落落。想起刚才桌上那盘几乎没动的清炒时蔬,忽然觉得,它绿得有点寂寞。
原来,味道这东西,不止是舌头说了算。心堵着,再好的珍馐也过不去那道坎。心飞着,再平常的饭菜也吃不出踏实。餐桌像个透明的舞台,一家人的天气都在这方圆之间。孩子的沉默,父亲拧着的眉,母亲偷偷的叹气,比任何调料都更能影响一餐饭的成色。
忽然想念起大学宿舍里那碗泡面。深夜,台灯暖黄的光罩着,书页翻动的声音和吃面的窸窣声混在一起。没有心事,只有饿和即将满足的期待。那口热汤顺着喉咙下去,烫得人龇牙咧嘴,却通体舒畅。原来,知味的秘密,或许不在于厨艺高低,而在于那一刻,心是否在场,是否和胃一样,空空地、准备好迎接最简单的抚慰。
窗外的灯火一点点亮起来,像另一张巨大的餐桌。我放下筷子,碗里的饭还剩一半。妈看看我,没说什么,只是又往我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。“吃点菜,”她说,“光扒拉米。”我看着那片碧绿的菜叶,忽然很想好好尝尝它的味道。味道从哪里开始?从放下所有心事,认真地咀嚼第一口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