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个夏天,是酸涩的绿。 我七岁,整个夏天都泡在村东头的瓜田里。看瓜的王大爷并不真赶我们,只吆喝两声,便由着我和几个野孩子在田埂上疯跑。我们最大的乐趣是找“漏网之鱼”——那种藏在藤蔓深处、被太阳遗忘的小香瓜,只有拳头大,皮是白的,瓤是淡绿的,嚼在嘴里一股清冽的、带着青草气的酸。我们蹲在田沟里分食,汁水顺着手腕流到胳膊肘,黏黏的,引来细小的飞虫。那个夏天的味道就是那股生涩的酸,混合着燥热的泥土味儿。后来,瓜田变成了厂房,王大爷也搬去了城里。我再没吃过那样酸,却又那样让人不停咂摸回味的小瓜。
第二个夏天,是清澈的蓝。 九岁的夏天,似乎全被村后那条小河占据。河水不深,刚没过大腿。晌午过后,太阳最毒,我们像一群泥鳅似的钻进水里。水底是细软的沙,脚心踩上去痒痒的。我们比赛憋气,看谁捡的鹅卵石花纹最稀奇。有时能摸到小小的河蚌,放在铁皮罐里养两天,最后总是不知所踪。玩累了,就四仰八叉躺在被太阳晒得发烫的大青石上,看天上云朵慢吞吞地走,直到皮肤上的水珠全部蒸干,留下一层细细的盐粒。那个夏天,时间像河水一样透明、缓慢,仿佛永远不会结束。如今再回去,小河还在,只是水浅了许多,孩子们也不再光着*在里面扑腾了。
第三个夏天,是暖烘烘的黄。 十一岁,暑假是在外婆的灶台边度过的。午后,蝉声嘶力竭地叫着,外婆开始准备熬绿豆汤。她坐在小板凳上,不紧不慢地拣着豆子,我趴在她膝头,闻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和旧衣柜的味道。灶膛里的火舌舔着锅底,映得她慈祥的侧脸忽明忽暗。屋子里弥漫着豆子煮开的香气,闷闷的,甜甜的,和着蒲扇摇出的风,催人昏昏欲睡。我常常就在这氤氲的热气与规律的扇风声中,沉沉睡去。醒来时,一碗冰镇好的绿豆汤已经放在桌上,清澈的汤里沉着沙沙的豆。那个夏天的底色,就是灶火的光,绿豆汤的温润,和外婆手中蒲扇摇出的、带有催眠魔力的凉风。去年老屋翻修,拆了那座土灶,那股独一无二的、混合着柴火与食物香气的暖烘烘的味道,也永远封存在了记忆里。
这三个夏天,像三枚不同的书签,夹在我童年那本仓促合上的书里。它们不是惊天动地的故事,只是些褪了色的零碎画面:酸的瓜,凉的水,暖的灶火。可不知怎的,每当我在城市闷热的夏季感到倦怠时,这些画面便会悄然浮现。原来,故乡从未远去,它就藏在这三个夏天的光影与气味里,是我灵魂深处,最温柔、最坚韧的底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