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半,手机闹钟还没响,生物钟已经催我醒来。窗外天色还是灰蒙蒙的,心里却已经盘算起今天的日程:早自习要盯一下那几个总爱迟到的孩子,课间得找小磊聊聊他最近低沉的情绪,放学后还得留半小时等家长电话……这些琐碎,构成了我日复一日的班主任生活。有人说这份工作像西西弗斯推石头,重复而看不到尽头,可我知道,石头缝里时常会透出光来。
上周四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,班里格外安静。我正埋头批改周记,一个身影怯生生地挪到讲台边。是平日里最不起眼的女孩小林,成绩中游,说话声音像蚊子叫。她递过来一个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条,脸涨得通红,转身就跑了。打开纸条,上面是工工整整却略显稚嫩的字迹:“老师,谢谢您上次在走廊里对我笑了一下。那天我爸妈吵架了,我本来特别想哭,看到您的笑容,我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糟了。”我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片,愣了好一会儿。我早已不记得那天具体的情形,那或许只是我无数次无意识点头致意中的一个。可就在那个瞬间,我这个平凡的举动,竟成了一个小女孩灰暗时刻里抓住的一束微光。这束光如此微弱,却真实地照亮过某个角落。
守望的日子,更多时候是平静水面下的暗流涌动。小磊这孩子,聪明但极度敏感,父母长期在外,跟着奶奶生活。最近他上课老走神,作业也潦草。我找他聊了两次,他都低着头不说话。我没有急着追问,只是每天路过他座位时,会不经意地拍拍他的肩膀,或是问他一句“早饭吃了没”。直到前天放学,他磨磨蹭蹭等到所有人都走了,才蹭到我办公桌旁,小声说:“老师,我奶奶住院了,我害怕。”那一刻,我明白了他的沉默。我没有说太多大道理,只是帮他理了理皱了的衣领,说:“以后晚上要是害怕,可以给我发条短信。我睡得晚。”他用力点了点头,眼睛亮了一下。有些守望,不需要语言,只需要让他知道,这里有个岸,随时可以靠一靠。
班里五十多个孩子,背后是五十多个家庭的不同天气。我像是一个站在教室门口的观察员,看着青春的雨水和阳光在他们脸上交替。有时是喜悦的晴朗,比如运动会上拼尽全力冲过终点后的拥抱;有时是冲突的雷雨,比如两个孩子为一道题争执得面红耳赤,又在调解后别别扭扭地和好。我也常常感到无力,当最好的说教抵不过社会某个不良现象的冲击,当精心准备的班会比不过一款流行游戏的吸引力。但这种无力感,很快又会被新的“微光”驱散——那个总闯祸的男孩主动修好了班级坏掉的拖把;那个沉默的女生在作文里写道“我想成为像班主任那样,能让人感到安心的人”。
放学铃响过很久了,教室空荡荡的,只剩下桌椅和满地的夕阳余晖。我关好门窗,走在渐渐安静下来的校园里。口袋里,还装着两个孩子偷偷塞给我的润喉糖。这份工作,没有惊天动地的伟业,每一天都在处理着类似“谁碰了谁的文具”“谁这次成绩退步了”的“小事”。但正是这些小事,编织成了他们成长的底色。我守望的,就是这片由平凡日夜构成的青春海域。我知道,我不是那个能改变他们人生航向的舵手,我更愿意做一座灯塔,或者仅仅是岸边一枚不太起眼的灯标,在他们需要辨识方向、感到迷茫或孤独的时刻,能让他们看到一点稳定的、暖的光亮,知道这段航程,有人看顾。这就够了。明天,石头依旧要推,光也依旧会从各个缝隙里,透进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