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是疯了。它从不知名的深渊里窜出来,撕扯着一切能抓住的东西。窗框在*,树枝在惨叫,那些白日里温顺的叶片此刻成了千万片薄薄的飞刀,在浑浊的空中胡乱地劈砍。这风不似秋风萧瑟,也不似春风和煦,它是一种“潇”,是带着水汽的、蛮横的、无孔不入的冲刷与掠夺,要把世间所有的轮廓与痕迹都抹成一片模糊的晕染。
雨便在这狂风的挟持下,变了质。它不是滴落的,而是横泼过来的,一片一片,砸在玻璃上,不是清脆的嘀嗒,而是沉闷的“噗噗”声,像湿透的麻袋不断摔打在墙上。天色早已不是灰,而是一种沉郁的、化不开的“晦”。这晦,是光线被彻底绞杀后的淤积,是浓云压到屋檐的重量,是连远处楼宇的灯光都被吞噬、晕染成毛茸茸惨淡光团的窒闷。雨使夜变得黏稠,风却在这黏稠里切割出尖厉的哨音,这一疾一晦,配合得天衣无缝,共同酿造着一场庞大的、动荡的黑暗。
就在这风与雨的霸权之下,夜露出了它最本真,或许也最令人心悸的面目——苍茫。这苍茫,不是原野的空阔,不是大海的无际,而是一种失去尺度和方位的迷失感。远近、高低、虚实,所有的界限都被这场风雨拆解、吞噬了。目力所及,只有翻涌的黑暗,和黑暗中更深的、被风雨塑造出的诡谲形影。世界仿佛退回到了洪荒未开的混沌状态,只剩下原始的力在咆哮、在冲撞。人困守于一室灯火之中,这灯火便成了苍茫里唯一脆弱而固执的坐标,仿佛巨浪中飘摇的舢板,光亮所及之处,是小小的、颤栗的“已知”;而光亮之外,那无边无际咆哮着的,便是深不可测的“未知”。
这风雨晦暗的夜,像一场盛大而暴烈的隐喻。它让人窥见文明表皮之下,自然那古老而狞厉的底色;也让人在绝对的喧嚣中,反而触摸到内心绝对的孤寂。风雨终会过去,天总会亮起,但这一夜所浸染过的苍茫,或许会像一粒沉入心底的冷墨,在往后许多个平静的日子里,偶尔泛出一点提醒的凉意——关于世界的浩大,关于个体的微渺,关于我们那赖以安身的秩序,其下那永不安宁的深邃基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