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庆节一到,整条街都跟着心跳加速。路灯杆上挂起了国旗,一面接一面,红得晃眼,风一吹,哗啦啦响成一片,像是谁在高处鼓掌。广场的花坛新摆过了,拼出个巨大的“73”造型,黄菊、红海棠、紫薰衣草,挤挤挨挨地热闹着,空气里都浮着一层淡淡的、清甜的草木香。
这天一大早,老爷子就把那套压箱底的军装翻了出来,仔仔细细地熨烫。领章、帽徽,擦了一遍又一遍,直到在晨光里亮得扎眼。他站在镜子前,腰板挺得笔直,左看右看,才满意地戴上帽子。客厅电视开着,重播着历年阅兵的镜头,轰隆隆的脚步声和军乐声填满了屋子。老爷子不坐,就站在电视前,跟着画面里队伍的节奏,手指在裤缝边轻轻叩着,眼神亮得像个少年。
孩子们可不管这些。他们惦记的是晚上江边的焰火。表弟表妹们凑在一块儿,叽叽喳喳地比较着哪一年的焰火最好看,是像金色瀑布的那一种,还是炸开像满天星斗的那一种。厨房里,才是真正的“战场”。姑妈是总指挥,围裙系得紧紧的,剁肉馅的“笃笃”声,炸鱼的“滋啦”声,炖汤的“咕嘟”声,还有爆香葱姜蒜那“刺啦”一声的欢呼,混成一首热气腾腾、香味四溢的交响乐。油烟机轰轰地响,也压不住满屋子的说笑。每个人进来,都要被塞一口刚出锅的吃食,烫得直吸气,又忍不住说“好吃”。
饭桌是长方形的,平时嫌大,这天却挤得满满当当。桌子正中,是一只硕大的砂锅,里面是姑妈从早上就开始炖的佛跳墙,浓稠的汤汁金黄发亮,海参、鲍鱼、花胶、蹄筋,各种好东西在里头若隐若现。围着它的,是红烧肘子、清蒸鲈鱼、白灼大虾、蒜蓉菜心……盘子叠着盘子,几乎看不见桌布的颜色。大家举杯,杯子碰在一起,叮叮当当,说的都是最简单的话:“国庆快乐!”“身体健康!”“事事顺心!”老爷子抿了一口酒,脸膛红红的,看着一屋子人,忽然说:“这日子,真好。”就这四个字,让热闹的席间静了一瞬,然后大家都笑起来,那笑意是从心底漾到眼角的。
饭后,碗筷撤下,换上瓜果月饼。电视里的晚会已经开始,歌声舞影,流光溢彩。但大家的吸引力,一半在电视,一半在窗外。不知谁喊了一声:“快!放花了!”所有人立刻涌到朝江的阳台。只听见“咻——嘭!”几声闷雷似的响动,几道光柱挣脱黑暗,直蹿上夜空,在最高的地方,轰然绽放。先是金色的菊,再是紫色的罗兰,然后是银色的柳丝,漫天泼洒下来,像是把整个星空都熔化了,再重新浇铸成这刹那的绚烂。孩子们在惊呼,大人们举着手机拍摄,火光明明灭灭,映亮了一张张仰起的、带着笑的脸。这一刻,不需要说什么豪言壮语。这同一片璀璨天空下的惊叹与欢欣,就是最真挚的共庆。
夜深了,焰火散去,只剩下江水倒映着两岸阑珊的灯火,静静流淌。客厅里,晚会还在唱着最后一首压轴的歌。大家都有些乏了,靠在沙发上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。茶几上,剩着半壶茶,几块没吃完的月饼。这份热闹后的宁静,格外踏实,格外丰足。窗台上,那面白天插着的小国旗,在夜风中轻轻拂动,像一片安睡的、红色的羽毛。这佳节的好时光,就在这食物的香气里,在焰火的余晖里,在家人絮絮的闲谈里,被稳稳地、暖烘烘地收藏了起来,成了又一个可以放进记忆里,反复回味的、普通而珍贵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