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是铅灰色的,浓云压得很低,几乎贴着屋檐的瓦片。风从远处的山坳里卷过来,带着潮湿的土腥味,一阵紧似一阵,吹得路旁的杨树弓起腰,叶子哗啦啦地翻出灰白的背面。雨还没落下来,但空气里已经能拧出水汽了,整个世界像泡在一团浸透的墨里——这就是“风雨如晦”的时辰。
“晦”是暗,是蒙昧,是光被吞没了的样子。这时的风雨,不是盛夏的疾雷骤雨,痛快淋漓;也不是初春的润物无声,悄然而至。它是黏滞的、缠绵的,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道,把天地间的界限都模糊了。远处的田垄、近处的柴扉,都褪了颜色,只剩朦胧的轮廓,仿佛旧年宣纸上晕开的淡墨。路上不见行人,连狗吠也听不见一声,只有风穿过巷口的呜咽,和偶尔一两片碎瓦落地的脆响。
这样的天色,总让人想起些旧事。记得小时候,每逢这样的风雨天,祖母便会早早掩了木门,点起一盏油灯。灯焰小小的,在风从门缝钻进来时忽明忽暗地跳,她却安坐在竹椅上,手里补着衣裳,针脚细密。我问她不怕黑么?她只说:“风雨再大,屋里灯亮着,心里就亮着。”那时不懂,如今却恍惚觉得——风雨如晦的,从来不只是天色。
街角卖豆腐的老李,照例在黄昏前收摊。他推着那辆吱呀响的木板车,佝偻着背,雨前的风把他灰白的头发吹得乱蓬蓬的。有人隔着窗子喊:“老李,明天还来么?”他抬抬头,脸上皱纹挤出一道笑:“来!风雨无阻哩。”声音不高,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昏沉的空气里,激开一圈极淡的涟漪。是啊,风雨再晦,人总得活成自己的灯。
天彻底黑透的时候,雨终于落下来了。不是瓢泼,是绵密的、细针似的雨丝,斜斜地织成一张网,罩住了整个村庄。瓦檐开始滴水,叮叮咚咚,敲在青石板上,像遥遥的更漏。偶有闪电划过,一瞬间照亮了湿漉漉的屋脊、蜷缩的草垛,还有窗前默默立着的人影——那或许是在等晚归的樵夫,或许只是在听雨。风雨如晦的时节,时间仿佛也慢了,拉长了,让人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。
不知过了多久,风渐渐歇了,雨声也疏了。云层似乎薄了一些,透出一点朦胧的、蛋壳青的光。鸡埘里传来窸窣的响动,偶尔有一两声试探般的鸣叫。天快要亮了。推开窗,清冷的风涌进来,带着泥泞和草木复苏的气息。昨夜的风雨好像一场梦,唯有地上积着的水洼,映着渐渐明朗起来的天光,亮晶晶的,像撒了一地碎银子。
这风雨如晦的时节,终究会过去。可它总在记忆里留下点什么——或许是祖母灯下的针线,或许是老李那句“风雨无阻”,又或许只是那一刻,在黑暗与光亮之间,人心里悄悄点亮的那盏灯。日子就是这样罢,晦了又明,明而复晦,而我们就在这交替里,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