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夏天,蝉鸣像涨潮的海水,一阵高过一阵,几乎要把整个小镇淹没在声浪里。太阳明晃晃地悬着,把柏油路面晒出氤氲的、晃动的热气。我的暑假,大半是耗在外婆那间老旧的、终年弥漫着草药香和旧书味道的屋子里,百无聊赖。
打破这黏稠沉寂的,是一阵生涩却坚持的敲门声。门外站着隔壁新搬来的林爷爷,手里托着一只青瓷小碗,碗里是颤巍巍、琥珀色的东西。“自己熬了点龟苓膏,”他声音沙哑,带着一种我后来才明白叫“乡愁”的腔调,“天热,给孩子吃,降降火。”
我迟疑地接过。那是我第一次尝到“正宗”的龟苓膏,入口清苦,回味却有一丝奇异的、绵长的甘。外婆与他隔着门槛聊了几句,我才知道,林爷爷是退休后才回到这祖籍小镇的,子女都在很远的大城市。他的屋子和我外婆家一样,静,静得能听见时间流走的声音。
从此,两个老人,一个孩子,构成了那个夏天奇特的三角。林爷爷会拉一手极好的二胡。午后,当暑气最盛,连蝉都似乎倦怠时,咿咿呀呀的胡琴声便会从他家的小院飘过来。那声音不亮,甚至有些苍凉,像在诉说很远的故事。我常搬个小凳,坐在两院相连的屋檐阴影下,一边舀着外婆做的绿豆汤,一边听。琴声有时是《二泉映月》的凄清,有时是《赛马》的欢腾,更多时候,是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、蜿蜒曲折的调子,像门前那条无声流过的小河。
外婆不识字,却有一肚子老故事和民间偏方。林爷爷读过不少书,喜欢讲些历史典故和年轻时的见闻。他们一个讲“牛郎织女”,一个就补充“星宿分野”;一个说“薄荷可治头疼”,一个便探讨其药理。我夹在中间,似懂非懂地听着,觉得他们的话语像两股不同的溪流,在我心里某个地方交汇了。
最难忘的,是那个暴雨突至的黄昏。天空骤然黑如锅底,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砸下来。我正从外面疯跑回家,被淋了个透心凉。外婆急着给我烧热水,林爷爷却撑着一把巨大的黑伞,从雨幕里稳步走来,手里拿着一包用油纸仔细裹好的姜糖。“驱驱寒,”他简短地说,“淋了雨,最容易伤风。”
那一晚,我裹着干燥的毯子,嘴里含着辛辣而温暖的姜糖,听着窗外渐渐沥沥的雨声和屋里两个老人低声的、安稳的交谈。灶上烧着水,咕嘟咕嘟地响,白汽氤氲开来,混合着姜糖的香气、外婆身上的皂角味、还有林爷爷屋里隐隐传来的、残留的松香气息。那一刻,屋外的风雨飘摇,仿佛都被这昏黄灯光下的一团暖意隔绝了。一种无比安心的、近乎幸福的感觉,包裹了我。
暑假结束,我不得不离开。林爷爷送了我一把小小的、他亲手削制的桃木书签,上面什么花纹也没有,却打磨得极其光滑温润。“拿着,看书时用。”他说。外婆则把我的书包塞满了各种吃食。
后来,我回去的次数越来越少。再后来,外婆搬去和舅舅同住,老屋上了锁。林爷爷的消息,也渐渐断了。听说他又被子女接走了,去了一个更大的、没有蝉鸣和河水的城市。
许多年过去,我吃过各种精致的甜品,听过音乐会,经历过更热闹的夏天,也遇到过更多形形的人。但记忆里那个夏天的底色,始终是那一碗微苦回甘的龟苓膏,是午后苍凉又温暖的二胡声,是暴雨夜里辛辣的姜糖,是昏暗光线里两张平和带笑的脸。它们并不明亮夺目,却像深埋于心底的、恒久的暖光,在往后许多个感到寒意与孤清的瞬间,悄然浮现,无声地告诉我,我曾被那样朴素而周全地爱护过。那光亮不足以照亮前路,却始终温暖着来时方向的一小片记忆,让我知道,自己是从怎样的温度里走出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