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天确实来了,悄没声儿地,就来了。你察觉它,往往不是靠眼睛先看见,倒像是皮肤先感觉到的。风不一样了,前些日子还硬邦邦、冷飕飕的,像小刀片似的刮人脸,这会儿忽然就软了。它吹过来,没了那股子狠劲,带着点凉,但那凉里又掺着些说不清的、温润的东西,拂在脸上,像一块顶柔软的绸子轻轻蹭过去,痒痒的,酥酥的。
接着,是空气里的气味变了。泥土的腥气变得格外重,但那腥气是鲜活的,是好闻的,混着刚钻出头的小草那股子青涩气,还有隐隐约约的、不知从哪儿飘来的、一丝甜丝丝的花香。这气味你不用特意去嗅,它就那么满满地充盈在你周遭,你每一次呼吸,都像是在喝一杯新酿的、清冽的春酒,有点儿醉人。太阳也大方了起来,光不再是冬天那种有气无力的苍白,而是金黄金黄的,亮堂堂的,晒在人背上,暖意是一点一点渗进去的,一直暖到骨头缝里,让人直想伸个长长的懒腰,把一冬的蜷缩和寒气都抖落掉。
再然后,你才真真切切地看见它。河边的柳枝,前几天看还是干枯枯的几条褐色鞭子,一夜之间,就蒙上了一层极淡极薄的黄绿烟霭。走近了细瞧,才能发现那米粒大的嫩芽儿,紧紧地抱着枝干,鼓鼓的,充满了力气。地上的草色是“遥看近却无”的,远远望去,地皮上像笼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绿纱;蹲下去找,却只见些稀疏的、鹅黄色的针尖。最性急的是些不知名的野花,星星点点地撒在土坡上、墙角边,小小的,淡紫或嫩黄,不招摇,却倔强地宣布着自己的存在。
声音也多起来了。麻雀的叽喳声比冬天时要稠密、要欢快,它们从这棵树梢扑棱棱地飞到那处屋檐,忙忙碌碌,不知在张罗些什么。沉寂了一冬的河水,开始活泼地流淌,叮叮咚咚的,像是解开了一串冰冻的铃铛。夜里,似乎也能听到一种极其细微的、毕毕剥剥的声响,也许是竹笋在泥下拔节,也许是花苞在枝头挣破外衣。
人们呢,也仿佛让这春意给泡得松软了些。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,厚重的外套敞开了,脸上那被寒风绷紧的线条,也和缓下来,见了面,话里也多了些家常的暖意。窗子一扇一扇地打开了,晒出去的被褥衣物,满满地吸收着阳光的味道。孩子总是最先疯跑起来的,他们的笑声像一串串清脆的铃,在暖风里能传出去老远。
这就是春天来了。它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,没有锣鼓,没有宣言。它就是一阵风,一丝气味,一抹颜色,一点声响,一种感觉。它就这样涌动着,悄然而又不可阻挡地,漫过了冬天筑起的堤岸,把一切都泡在那片复苏的、生机勃勃的潮水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