带大班的感觉,就像在春天里守着一片小树林,眼看着枝桠一天天抽长,能摸到那股子向上蹿的劲儿。这帮孩子,不再是中班时跌跌撞撞的模样,他们主意多了,问题也刁钻了,有时真让我这当老师的又惊又喜,又有点招架不住。
最明显的是他们那张小嘴。以前是你问什么他们答什么,现在可好,围着你“为什么”能问上半天,从“天空为什么是蓝的”一路问到“恐龙到底是怎么没的”。开始我还想着每个问题都给出标准答案,后来发现,他们压根儿不是真要那个答案,而是在享受“问”这个过程,享受把你问住时那股得意劲儿。现在我学乖了,常把问题抛回去:“你觉得呢?”嘿,你猜怎么着?他们自己编出的故事,比科学解释精彩多了。有个孩子说,恐龙是吃太多星星,肚子爆炸了。这种时候我就觉得,保护他们胡思乱想的权利,比塞给他们多少知识都重要。
他们开始拉帮结伙了,三五个好朋友总粘在一块儿。这是好事,说明社会性在发展,可矛盾也跟着来了。为了一块积木的搭法,能争得面红耳赤;游戏时谁当主角,也能闹点小别扭。我很少直接去当裁判了,而是试着把他们拢到一块儿,说:“来,咱们一起想想办法,怎么玩才能让大家都开心?”看着他们自己商量出规则,虽然稚嫩,但那是他们自己的“法律”。有个小女孩,为了能让游戏继续,主动把自己最喜欢的“公主”角色让了出来,那一刻,我在她身上看到了比知识更宝贵的品质。
大班的孩子,手也巧了,心也细了。以前画画,颜色涂到线外是常事,现在不一样了,他们会小心翼翼地不让自己喜欢的图案被破坏。做手工时,那个专注的劲儿,让我连大气都不敢喘。有个小男孩,为了把一艘纸船粘得完美,反反复复拆了三次,最后成功时,他眼睛里的光,亮晶晶的。我忽然明白,我们总急着教他们“新本事”,却常常忽略了,给他们足够的时间和耐心去“做好”一件事,本身就是最好的教育。这种时候,我更像一个欣赏者,在他们身边,看着,陪着,必要的时候递个胶水。
也有让我挠头的时候。规则意识强了,可挑战规则的念头也更强了。你规定排队,偏有人想试试插队会怎样;你说了不能跑,他偏要飞奔一下看看你的反应。这不是单纯的调皮,更像是一种试探,试探世界的边界,也试探你的底线。我的办法是,把底线画得清清楚楚,像墙一样结实,但在墙内,给他们尽可能大的草原去奔跑。让他们知道,自由和规矩是一对双胞胎,谁也离不开谁。
快毕业了,空气里开始有点不一样的味道。他们有时会突然安静下来,问:“老师,上了小学是不是就见不到你了?”心里头会猛地一酸。这几年,与其说是我在教他们,不如说是他们在陪我重新认识世界。他们用最直接的热情、最坦率的悲伤、最天马行空的想法,提醒我生活原本该有的样子。这份工作,说到底,是和一群最真实的人,度过一段最真实的时光。他们就要往前走了,而我能给的,也就是把这份带着思考的陪伴,稳稳地放进他们小小的行囊里,然后,站在门口,用力地挥挥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