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年除夕,父亲研墨铺纸写春联,是我家最重要的年俗。红纸摊开,墨香混着屋外隐约的爆竹声,年的帷幕便徐徐拉开。
父亲今年写的,仍是那副经典:“爆竹声中辞旧岁,春风化雨贺新年。”他悬腕运笔,神色庄重。我望着墨汁在笔尖凝聚,又洇入纸纤维,仿佛看见时间在红纸上凝驻。父亲说,这副对联对仗极工。“爆竹声”对“春风化雨”,是声音与气象的交融;“辞旧岁”对“贺新年”,是告别与迎接的接力。短短十四字,有声,有色,有温度,更有一种向前的动势——在轰鸣中卸下过往,在润泽里拥抱新生。
从前我总觉得这是陈词,今年却品出新意。旧岁如何“辞”?新年怎样“贺”?父亲写罢横批“万象更新”,指着上联笑道:“听见没?要用‘爆竹声’来辞。那动静,是把一年积压的晦气、不如意,轰轰烈烈地送走,图个痛快敞亮。”他又抚着下联:“‘春风化雨’来贺,这贺法就柔和多了。不急不躁,像春雨,慢慢滋润,把盼头和生机送到每家每户的心里去。”
我恍然。这副对联,原是一场完整的仪式。上联是宣告,是决绝的断裂,需要声响与勇气;下联是祝愿,是绵长的开启,需要耐心与信念。它不只是贴在门两侧的装饰,更是中国人面对时间流转的独特哲学:既要热热闹闹地告别,也要温温和和地启程。
贴春联时,母亲熬的浆糊滚烫。我们小心抚平每一个褶皱,确保它端正牢固。红纸、黑字、金粉,在冬日阳光下格外耀眼。那一刻,“辞旧岁”与“贺新年”不再只是文字,它们成了门楣上的守护神,护佑着门内的团圆与暖意。
如今城里禁了爆竹,春节安静了许多。但每当看到这副春联,耳畔仿佛仍有那象征性的轰鸣响起,眼前也似有春风拂过。它提醒我们:时间不曾停步,无论以何种形式,我们总得认真地向过去鞠个躬,然后整理衣衫,带着希望,走进那场必将如期而至的、化雨的春风里去。春联在,年味就在,那套关于辞旧迎新的古老智慧与温情,便一直在门庭间生生不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