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北京城的尘土,混着人力车夫的汗,吸进去就再没吐出来。祥子拉着他那辆赁来的车,从西直门跑到朝阳门,车辙在灰扑扑的土路上碾出两行印子,浅浅的,风一吹就没了,像他这个人在这世上留下的痕迹。他攒钱,咬牙攒,一个铜子儿一个铜子儿地数,梦里那辆属于自己的、锃亮的新车,是他全部的光。可那光,是透过毛玻璃照进来的,看着暖,摸上去是冰的。
兵来了,车没了,像一场猝不及防的雹子,砸烂了他地里刚抽穗的苗。从头再来,他还有力气,骆驼一样沉默的力气。可钱罐子还没捂热,侦探的黑手又伸了进来,一掏,连底儿都空了。这时候,他才隐约觉出,有条看不见的绳子,套在他脖子上,另一端攥在一个叫“命”的东西手里。他想不通,他不偷不抢,力气是他自己的,车轱辘是他自己转的,怎么就挣不来一份像人的生活?这世道,容不下他这份干净的想头。
虎妞像一块油腻腻的肥肉,带着她爹车厂的气味和算计,硬塞进他生命里。他躲不开,那绳子拽着他呢。他娶了她,得了车,可那车不再是光,成了个烫手的烙印,提醒他这份“拥有”多么不干不净。然后虎妞死了,连同她肚子里那个不情愿来的孩子,一起埋进了乱坟岗。那辆车又卖了,换来的钱像水一样从指缝流走,给虎妞送了终。他好像又轻省了,可魂儿也跟着没了大半。
后来,他拉过包月,也打过零散座儿,什么都拉,什么人都拉。他开始抽烟,喝酒,跟老弱病残的车夫争抢生意,为了几个铜子儿红着眼骂街。他不再想买车了,连梦也懒得做。从前那个体面、要强、仿佛一棵挺直白杨的祥子,被一层层剥蚀,最后露出里面干枯的、随波逐流的芯子。他成了北平城街头一个游魂,一件会喘气的破烂,在那些他曾引以为傲的宽阔街巷里,慢慢地烂掉。旧社会的磨盘,就这样,一寸一寸地,把一个人的骨头碾成了渣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