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门上那副旧春联,边角已经泛白卷起,在腊月的风里沙沙响着,像老人迟缓的絮语。奶奶就站在这絮语前,仰着头,手里拿着簇新的对联,浆糊刷子搁在一边的小凳上。“该换啦,”她自言自语,又像是说给门听,“一年啦。”
浆糊是早上新打的,用面粉和水熬成,黏稠,温热,散发着一股朴素的麦香。奶奶用刷子蘸得饱饱的,在门框上一刷,一道匀净的、亮晶晶的痕迹便漫开来,浸润了陈年的木纹。她先刷门框,再刷门板,动作不快,甚至有些滞重。那旧联被润湿了,红纸褪成的粉白上,墨字“平安”的轮廓先是一洇,随即被轻轻揭起,剥落时几乎没什么声音,只留下门上两道颜色略深的旧痕,像岁月本身留下的印记。爷爷背着手在一旁看,半晌,说:“去年的联,还是我贴的。”奶奶没应声,只把那旧联对折再对折,叠成方正正的一块,收好了。
贴新联是两个人的事。奶奶比量着位置,爷爷在几步外眯眼瞧着,“左一点,再高一丝丝……好了!”他出声指挥。奶奶便稳稳按住上联的顶端,爷爷接过另一端,顺着那湿亮的浆糊痕迹,从上到下,一抹到底。红纸贴上旧木,先是有些不服帖的泡泡,被爷爷那双做惯农活的大手一捋,便彻底熨帖了,平平整整地覆住了去年的痕迹。新鲜的朱红,饱满的墨字——“门迎晓日财源广,户纳春风吉庆多”,一瞬间,那门便焕然生出光来,连门楣上积了一冬的尘,都仿佛被这红光映得跳跃起来。
我看着那旧痕被完全覆盖,心里忽然动了一下。桃符也好,春联也罢,这年复一年的更换,像一种郑重的仪式。我们当然知道,日子不会因为换了副对联就立刻改天换地。昨日的忧烦、未竟的事情、时间的磨损,并不会真的被这层红纸隔绝在外。那门上的旧痕,浆糊也难彻底清除,仔细看,还在新联的边角透出隐隐的轮廓。可我们偏要认认真真地刷净门板,偏要工工整整地贴上新的愿景。这动作里,有一种近乎执拗的温柔与希望。
换下的旧符,奶奶没有丢。她拿进厨房,轻轻放进灶膛。火光跃起,舔舐着旧年的红与黑,顷刻间便卷曲、焦黄,化作一小簇明亮的温暖,最后归于灰烬。奶奶望着那火光,说:“旧的不去,新的不来。”原来,“除”不单是除去,更是给予一个安顿的归宿。在火光中告别,大概是最干净、也最温暖的“除”了。
暮色合拢时,鞭炮声零星响起。我站在这贴了新联的门下,回望堂屋,那幅旧联正静静躺在神龛旁的抽屉里,与许多过去的年岁叠放在一起。而门外,是崭新的红,映着渐浓的夜色,等待着被明日第一缕晨光照亮。新桃换了旧符,一年郑重其事地“除”去了,连同它的风霜与尘土,都被收叠好,或化作轻烟。而门楣之上,崭新的句子已然就位,墨香混着浆糊的暖香,静静地宣告:此刻,又是新的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