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我就被父亲摇醒了。灶屋的灯光黄蒙蒙的,像隔了层毛玻璃。他递给我一个长柄的、沉甸甸的家伙——一把真正的割麦镰刀,木柄被手汗浸得发黑发亮,刀口在灯下泛着冷冽的青光。这是我第一次被允许使用它。往年,我的任务只是跟在后面拾麦穗。
田埂上的露水很重,打湿了我的布鞋。走到我家那块地头时,东边才刚露出一线鱼肚白。父亲没说话,只朝最边上的一垄麦子扬了扬下巴。那意思我懂:这一垄,是你的。
我学着父亲的样子,蹲下马步,左手反向拢住一把麦秆,右手挥镰贴地一拉。“唰”的一声,手感生涩而迟滞,像钝刀割牛皮。麦秆没断透,七歪八斜地赖在地上。父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:“腕子沉下去,用巧劲,别用蛮力。”我调整姿势,再来。这回,一把麦子总算被完整地割下,断口参差不齐,麦芒扎得我小臂一片刺痒。我把它放在身后,像放置一个蹩脚的战利品。
时间在重复的弯腰、挥臂、放倒中变得粘稠。天色渐渐变成鸭蛋青,又染上淡金。真正的太阳还没出来,那股热力却已从大地深处蒸腾上来。汗水不是流出来的,是直接从每一个毛孔里涌出来的,顺着眉毛滴进眼睛,杀得生疼。腰像折断了似的,每一次直起身都听见骨头咯吱作响。手掌*辣的,摊开一看,几个亮晶晶的水泡已经巍然耸立。
我偷眼看父亲。他仿佛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,节奏稳定,动作干净利落。他身后,麦子一片片整齐地倒下,像是被风拂过。他偶尔直起身,用搭在脖子上的汗巾抹一把脸,望一望天边,又沉默地弯下腰去。那身影被初露的晨光镶上了一道模糊的金边,巨大而沉默,像这土地本身长出的一个部分。
就在我几乎要被疲惫和枯燥淹没时,父亲忽然停下了。他走到田头,拿起那个水壶,拔开塞子,却没有自己喝,而是递给了我。“歇会儿。”他说。我接过水壶,仰头痛饮。那水带着铁锈和塑料的味道,却比我喝过的任何琼浆都甘冽。
喝过水,父亲没有立刻回去。他和我并排坐在田埂上,看着我们身后那片倒伏的麦子,又看向前方依然挺立、在渐亮的天光中泛着无边金浪的田野。他点了一支烟,深吸一口,忽然没头没尾地说:“看,天快亮了。”
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。东方的天际,那团酝酿了一夜的火,猛地冲破了所有云霞的阻拦,轰然燃烧起来。万丈金光不是温柔地洒下,而是粗暴地、灼热地泼溅下来,瞬间点燃了整个原野。每一根未割的麦穗,都像一根小小的火把,喷吐着金黄的光焰;每一片割倒的麦茬,都反射着短促锐利的光芒。整个世界,从土地到天空,都被一种庄严而酷烈的辉煌充满。热浪不再仅仅从脚下升起,而是从四面八方裹挟而来,带着麦秆爆裂的噼啪声和泥土蒸腾的气息。
那一刻,我掌心的血泡、酸痛的腰背、刺痒的皮肤,所有具体的痛苦,都被这宏大的、灼热的破晓熔化了。我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“劳作”这两个字的分量。它不是书本上的名词,不是长辈口中的感叹,它是手掌上的茧、是脊梁上的汗、是必须用身体去丈量、去征服的一片无边的金黄。这份金黄如此壮美,却也如此沉重,沉重到需要用一个男人全部的沉默和耐力去承担。
父亲掐灭了烟,站起身,拍了拍*上的土。“继续吧。”他说。那把躺在泥地上的镰刀,木柄已被初升的太阳晒得发烫。我握住它,那温度从掌心一直烫到心里。我弯下腰,再次拢住一把喷香的、滚烫的麦子。这一次,我的手臂挥动得稳了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