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春不朽
考场里静得很,只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,像春蚕在咀嚼桑叶。我望着作文题“青春不朽”这四个字,忽然想起了老家门前的栀子花。
奶奶最爱栀子花。老屋的墙角,那株栀子树有些年头了,枝干粗粝,树皮皴裂得像老人手背的纹路。每年初夏,它便攒足了劲,开出满树的花来。那花是厚厚的白,香气浓得化不开,能灌满整个院子。奶奶总在清晨露水未干时,踩着凳子,一朵朵地摘下来,用清水养在蓝边碗里,摆到堂屋的八仙桌上。花香跟着风,能穿过天井,飘到巷子口。
我小时候觉得,奶奶就是个老人,身上总带着淡淡的药味和皂角气,似乎跟“青春”隔着千山万水。她行动慢慢的,说话也慢慢的,故事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:大集体时如何抢收水稻,爸爸小时候如何偷西瓜被追得满田跑。我曾不耐烦,觉得那是陈年旧事,与我闪动着游戏屏幕和篮球场的青春毫不相干。
那个闷热的午后,我翻找老物件,在一个斑驳的铁皮盒子里,发现了一张照片。照片已经泛黄,边角卷起。上面是一个少女,穿着素净的碎花衬衫,两条乌黑油亮的麻花辫垂在胸前,眼睛亮晶晶的,望着镜头,嘴角抿着一丝羞涩又憧憬的笑。背景是模糊的田埂和远山。我愣住了,这是谁?眉眼里,分明是奶奶的轮廓。
我捧着照片跑去问奶奶。她正在晒茄子干,阳光把她的白发照得银亮。她接过照片,用围裙擦了擦手,拇指在那少女的脸上轻轻摩挲。好一会儿,她才说:“这是十八岁那年,公社里来的照相师傅给照的。那天我刚被评为‘插秧能手’,高兴得很。” 她的声音平缓,可我看见,她眼里那潭平静了太久的湖水,忽然被这张旧照片掷入一颗石子,泛起了我从未见过的、生动而湿润的涟漪。那一刻,我仿佛看见时光倒流,那个辫子乌亮的少女从田埂上走来,带着泥土的气息和汗水,与眼前白发苍苍的老人身影重叠。
我忽然懂了。青春哪里是会朽的呢?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着。奶奶的青春,没有诗与远方,它浸在稻田的泥水里,熬在灶台的烟火中,最终,沉淀成了生命粗粝的厚度与韧性。她把她的朝气、她的热望、她那股“插秧能手”的干劲,一丝一缕地,都编织进了后来的岁月里,编进了对儿孙细细的叮咛里,编进了每年初夏那碗清香袭人的栀子花里。那株老栀子树,根扎在深深的泥土中,每年开的,不都是崭新的、洁白热烈的花吗?
原来,真正的朽坏,不是皱纹爬上额头,不是青丝变成白雪,而是心田荒芜,不再为美好悸动,不再为生命歌唱。只要心中那棵“栀子树”还在,还在汲取生活的养分,就总能在属于自己的季节,绽放出洁白芬芳的花朵。这芬芳,可以穿越几十年光阴,让后来的人嗅到,并相信:青春,从未真正离去。
笔尖一顿,我回过神来。窗外,六月的阳光正亮。我提笔,在作文纸上郑重写下:所谓不朽,非谓肉身,而在精神。那些热烈的、真挚的、拼搏过的日子,早已化为血脉,永远奔流。就像奶奶的栀子花,岁岁年年,芬芳如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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