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到端午,满街都是粽叶香。我家粽子,是外婆包的。每年五月初,她就忙起来了。青绿的箬叶泡在大木盆里,浸得水汪汪的;雪白的糯米淘洗得晶晶亮;还有她秘制的馅儿:油亮的五花肉、金黄的咸蛋黄、红红的大枣。
我们小孩最爱围在旁边看。外婆的手像变魔术,两三片叶子一卷,就成一个尖尖的“小漏斗”。她先舀一勺米,填进一块肉、一颗蛋黄,再盖上一层米,手指左按右压,那“漏斗”就变得鼓鼓囊囊。她抽出一根细长的棉线,牙齿咬住一头,另一头在粽子上飞快绕几圈,打个结,一个结结实实、有棱有角的粽子就“诞生”了!线头咬断时,她总笑眯眯地说:“这个小胖墩,是你的。”我接过那只最饱满的,心里就甜滋滋的。
煮粽子是最难熬的等待。大铁锅坐在煤炉上,水咕嘟咕嘟响,水汽带着箬叶和肉的香气,一股股往鼻子里钻。我们像几只小馋猫,在厨房门口转来转去。外婆挥着蒲扇赶我们:“去去去,火候不到,吃了要肚痛的!”我们只好咽着口水跑开,可那香味像绳子,又把我们牵回来。终于,外婆掀开锅盖,一团白茫茫的热气猛地冲出来,香味炸开了,弥漫了整个屋子。她捞出几只,晾在搪瓷盆里,说:“小心烫!”可我们哪里等得及,抓起一个,烫得左手倒右手,急急地扯开棉线,剥开墨绿发亮的箬叶。
热乎乎的粽子露出来,糯米已经变成了浅浅的褐色,油光光的,粘着箬叶的纹理。咬一大口,黏黏的,糯糯的,肉的咸鲜、蛋黄的醇香、米粒的清甜,还有那股特别的箬叶清气,全都混在一起,在嘴里化开。我常常吃得满嘴满脸都是米粒,外婆一边笑,一边用毛巾给我擦脸:“慢点吃,锅里多着呢。”
那时不懂什么屈原,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系五彩绳。只觉得,端午就是外婆忙碌的身影,是满屋缭绕不去的蒸汽,是那股让人安心的、浓浓的粽香。现在,街上粽子花样更多了,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或许少的,就是那股守着煤炉盼着的急切,就是那口烫嘴却舍不得放下的香甜,就是外婆看着我们狼吞虎咽时,眼角的笑纹。
那粽香,裹着我的童年,也裹着外婆全部的爱,永远留在了记忆的最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