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公馆闷得像个蒸笼。外头的天黄澄澄的,云压得极低,一丝风也没有,只有树梢偶尔无力地晃两下。屋子里,老爷周朴园穿着一身纺绸衫裤,坐在红木椅子上,手里捻着一串佛珠,眼睛却盯着墙上那位已故太太的相片出神。他觉着这屋子里的一切都按他的意思摆着,三十年没变,可心里头那点空落落的东西,却像这天气一样,憋着,闷着,找不到一个出口。
繁漪从楼上下来了,脚步轻得像猫。她脸色苍白,眼神里却烧着一团火,一团被死死压住、快要熬干了自己的火。她看见周朴园,看见他那副“一家之主”的平静面孔,胃里就一阵翻搅。这栋房子是她的牢笼,眼前这个丈夫是她的狱卒。她活着的每一口气,都带着镣铐的铁锈味。她忽然很想笑,笑这个道貌岸然的男人,笑这个看似体面、内里早已爬满蛆虫的家。
下午,周萍回来了。他躲着繁漪炽热而绝望的目光,只想尽快拿到钱,离开这个让他窒息又让他犯下罪孽的地方。他找上了四凤,那个眼睛像清泉一样的丫头。四凤怕,她怕太太,怕老爷,更怕自己心里对周萍那点见不得光的念想。她爹鲁贵,那个一脸油滑的当差,却像只嗅到鱼腥的猫,在角落里眯着眼,打着他的小算盘。这个家,表面是死水,底下是漩涡,每个人都在里面挣扎,谁也够不着谁。
雷声是从傍晚开始滚过来的,先是远天闷闷的几声,像巨兽的鼾声。风突然就大了,扯着树枝,拍打着窗户。该来的,到底还是来了。侍萍,三十年前被周家逼走的梅侍萍,为了找女儿四凤,踏进了周公馆的门。当她看见这屋子里熟悉的摆设,甚至那扇她记得关窗户姿势的柜门时,时间仿佛瞬间崩塌。三十年的苦,三十年的恨,三十年的躲闪,原来终点竟是在这里,在自己女儿帮佣的这户人家。而周朴园,在认出侍萍的那一刻,那张维系了三十年的体面面具,出现了第一道裂痕。惊愕,慌乱,以及下意识用钱来了断旧事的习惯,将他内心的卑怯暴露无遗。
真正的惊雷在夜里炸响。暴雨如注,整个世界仿佛都要被冲刷干净。所有的秘密,所有的血缘,所有扭曲的关系,在这雷电交加中被赤裸裸地撕开。四凤与周萍竟是同母异父的兄妹!周萍是侍萍的儿子!繁漪看着这一切,她那点疯狂的爱与恨,在这更大的悲剧面前,显得既可怜又可悲。她最后的希望碎了,索性将所有的丑恶统统抖落出来,让这个家,连同她自己,一起在雷雨里毁灭。
周萍承受不住了。他生命里一点点微弱的光(四凤)熄灭了,剩下的全是罪孽与不堪。他拿起那把枪,走进暴雨里,让一声真正的枪响,应和了天边的雷鸣。四凤冲出去,碰到了那根老早失了修、被雨打湿的电线。一个年轻的生命,连同她肚子里更小的生命,瞬间被夺走。周冲,那个做着梦、心里有着朦胧美好的少年,为了救四凤,也倒在了同一片雨夜里。
天亮了,雨停了。周公馆仿佛被洗劫过,只剩下废墟。周朴园坐在狼藉之中,他的“秩序”,他的“体面”,他苦心经营的一切,连同他的儿子们,都在这场雷雨里化为乌有。侍萍傻了,疯了,巨大的痛苦已超出了她所能承受的极限。繁漪呢?她看着这一切,眼神空空洞洞,那团火,终于连同她的灵魂一起,烧成了灰烬。
两天,仅仅两天。从闷热难耐到暴雨倾盆,再到雨歇后死一般的寂静。周家两日,写尽了一个旧式家庭全部的罪恶、虚伪、挣扎与毁灭。那夜隆隆的雷声,既是天谴,也是这个扭曲世界里,每个人心中积压的、无法诉说的痛苦与呐喊,最终那惊天动地的总爆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