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公鸡的啼鸣就在山谷里一层层荡开。阿公在火塘边添了最后一把松枝,火焰“噼啪”一声跳得老高,映得他脸上深深的皱纹像山里的沟壑,此刻却都盛满了暖光。他喃喃念着古老的布依祝词,声音低沉而绵长,仿佛在与这屋子、这山林、还有早早起身的祖先们对话。堂屋神龛上,昨夜就摆好的糍粑、米酒、腊肉,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庄重。这是岁首第一次敬祖,一丝一毫都马虎不得。阿妈轻手轻脚地走过来,把一碗冒着热气的甜米酒放在供桌正中,小声叮嘱我:“待会儿磕头,心要诚。老祖宗看着呢,一年开头的好彩头,就从这儿来。”
“开财门”的时辰是阿公翻着老黄历定的。东方刚刚泛起鱼肚白,寨子里第一声爆竹就炸响了,紧接着,四面八方都响了起来,噼里啪啦,震得山谷里的薄雾都在颤动。阿爸是家里最壮的劳力,他郑重地打开大门,一股清冽的、混合着松针和炮仗香气的晨风猛地涌进来。他高声念着“开门大吉,四方来财”,然后把早就准备好的一小捆柴火抱进家——“抱财(柴)进门”。我们小孩子跟在他后面,也学着大人的样子,跨过门槛时使劲蹦一下,寓意着把一切不好的东西都拦在外面,把福气都蹦进来。
早饭是阿婆和母亲几天前就开始准备的。长桌中间,必定有一大钵“血米肠”,那是用猪血、糯米和香料灌制后蒸熟的,切开一片,深红油亮,是团圆和富足的象征。还有“油团粑”,糯米面团在红糖油锅里炸得金黄酥脆,咬一口,外脆里糯,甜到心里。吃饭时,筷子掉了不能说“掉”,要说“落地”,捡起来就是“捡财”。阿公会先给最小的孩子夹一块最肥的腊肉,笑着说:“吃了长膘(标),壮壮实实。”
寨子里的热闹,随着太阳升高才真正开始。吃过早饭,人们纷纷换上崭新的布依服饰。女人们的头帕盘得一丝不苟,蓝色的衣裳上,那些阿婆亲手绣的铜鼓纹、水波纹,在阳光下闪着细密的光。拜年不是一家一户地串门,而是整个寨子的大联欢。唢呐和铜鼓的声音从寨子中央的广场传来,浑厚又欢快。大家聚在那里,互道“新年好”,说的都是最吉利的话。孩子们像一群小鸟,在人群里钻来钻去,等着长辈们把早就准备好的红包塞进兜里,那红包或许不大,但红纸本身,就是驱邪纳福的护身符。
对歌是少不了的重头戏。几个后生和姑娘,不知怎么就自然而然地分成了两边,隔着几米远,你一句我一句地对唱起来。起初唱的是开春的吉庆,感谢风调雨顺,祝福村寨平安。唱着唱着,调子就变得活泼起来,内容也悄悄变成了试探和打趣。围观的老人眯着眼笑,年轻人则跟着起哄。歌声婉转,带着山间的清泉气和树林的草木味,那不是什么专业的歌喉,却是最鲜活的生命力在流淌。这歌声里,有对过去的送别,更有对崭新开始的、最直白最热烈的期盼。
太阳渐渐偏西,寨子里的炊烟又袅袅升起。第一天的热闹慢慢沉淀下来,变成火塘边细细的闲聊。酒碗里映着跳动的火光,人们说着今年的打算,哪块田该种新品种,谁家想添一头牛。岁首的祥瑞,不仅仅在于这一天的仪式和欢笑,更在于它给了人们一个饱满的、充满希望的起点。它像寨子后山那眼永不枯竭的泉水,在新年的第一天,汩汩地流进每一个布依人的心里,带着山的坚韧和水的绵长,开启又一个四季的轮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