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实整部电影,就是一个巨大的“如果”。如果1900在任何一个港口下船,他的人生会怎样?他可能成为爵士乐史上的传奇,唱片大卖,万人追捧,住进有楼梯和广阔街道的豪宅。但他没有。他的世界,从船头到船尾,就这么大。这艘船,是他的疆域,也是他的囚笼。那架钢琴,八十八个键,是已知的、可控的、能创造出无限可能的宇宙。岸上的世界,那些望不到头的街道,成千上万的选择,对他而言不是自由,是恐惧,是噪音,是一个无法演奏的乐章。
他最迷人的地方,就在于这种极致的纯粹。他的音乐从不需要乐谱,他的灵感来自船舱外的惊涛骇浪,来自头等舱绅士帽檐的弧度,来自三等舱移民眼底一闪而过的乡愁。他看人一眼,指尖就能流淌出那个人的一生。他与爵士乐鼻祖杰利·莫顿那场惊世对决,之所以赢得那么轻松,不是技巧的碾压,而是心境的碾压。莫顿是在“演奏”爵士,为荣誉而战;而1900,他“就是”音乐本身,他为那个挑衅者的灵魂画像,然后随手点燃一支烟。音乐于他,不是取悦他人的工具,而是他感知世界、呼吸、存在的唯一方式。
他最后的选择,一点也不悲壮,那是一种必然的、高傲的完成。邮轮废弃,即将被炸毁,所有人都离去,他依然选择与船同沉。他对麦克斯说的那段话,是整部电影的灵魂:“琴键是有限的,你是无限的,你在这些琴键上创作的音乐才是无限的。我喜欢这样,我能轻松应对。而你现在让我走过跳板,走到城市里,等着我的是一个没有尽头的键盘,我又怎能在这样的键盘上弹奏呢?那是上帝的键盘。”他不是恐惧未知,他是清醒地选择了自己的王国。陆地,那个“上帝的键盘”,只会让他这个为有限琴键而生的灵魂,彻底失语。
我们怀念1900,或许是因为我们每个人心里都有一艘“弗吉尼亚号”。我们渴望像他那样,在一个自己划定的、纯粹的世界里成为天才,成为王,但我们绝大多数人,都在那个巨大的“如果”面前,选择了走下舷梯,汇入茫茫人海。我们带走了行李,却把一部分最纯粹、最偏执、最可能成为传奇的自我,永远留在了那艘即将爆炸的破船上。于是,1900成了神话,一个关于坚守、纯粹与孤独的蓝色神话。他的故事没有在陆地上延续,却在每一个听过他传说的人心里,反复回响。那被遗忘在浪尖的八十八个键,其实从未沉默,它们在我们对庸常生活的每一次微小反抗中,轻轻鸣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