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,风里还裹着冰碴子,但向阳的土坡上,草芽已经顶开了硬壳。村口的老槐树还没吐绿,树下却先热闹了起来。王会计把一张印着红头字的纸贴在斑驳的砖墙上,人群立刻围了上去,像铁屑遇见了磁石。我挤在大人腿边,只听见一片嗡嗡的议论,像蜂巢被捅了一下。李老汉蹲在人群外头,吧嗒吧嗒抽着旱烟,眼睛眯着那张纸,半晌,吐出一口浓重的烟雾,对身边的儿子说:“包产到户……这地,真能算咱自己的了?”他儿子,一个总皱着眉头的壮实后生,没吭声,只是用力搓着手里一把干硬的土疙瘩,搓得细细的,从指缝里漏下去。
村西头的河开了冻,水声哗啦啦的,比往年都响。李老汉家分到了那块最远的洼地。天还没亮透,一家老小就全在地里了。老汉扶着犁,儿子在前头拉着,绳套深深勒进肩膀。没有牛,人就是牛。新翻开的泥土黑油油的,冒着热气,混着冰茬化成的水,润湿了他们的裤腿。老汉的女儿,梳着两条粗辫子的春燕,跟在后面点种,手脚麻利。休息时,她坐在田埂上,看着远处蒙蒙的天光,忽然小声哼起歌来,调子是老的,词却含含糊糊的,像在憧憬着什么别的东西。她爹听见了,瞪她一眼:“丫头家,好好干活!”春燕住了口,脸一红,低下头,手指却无意识地在湿润的泥地上画着,画出一只鸟,又很快抹掉了。
日子就在这泥土的腥气和汗水里,一天天被拉长。庄稼见风就长,绿得晃眼。村里渐渐有了些不一样的声音。先是张木匠不再只给村里人修犁耙,偷偷接起了外乡的活计,家里响起了有节奏的锯木声。接着,春燕和几个姑娘嘀咕了几天,竟凑钱买了两台旧缝纫机,吱吱嘎嘎地,学着做起了城里人样式的衬衫。李老汉起初骂她们“胡闹”,“不务正业”,可当春燕把第一笔工钱——几张挺括的票子——塞到他手里时,他捏着钱,对着日头照了又照,半晌没说话。那晚,他蹲在门槛上,对着星空,对儿子说:“这世道,好像真的……转了个弯。”
又一个春天,村口的老槐树郁郁葱葱。一辆拖着长烟的长途汽车在土路上颠簸着停下。春燕拎着一个尼龙网兜,里面搪瓷缸子碰得叮当响。她穿着一件自己做的的确良衬衫,领子挺括。全家人都来送她,去南边的特区。李老汉没再骂,只是反复叮嘱:“到了地方,捎个信回来。”车子发动时,春燕从车窗探出身子用力挥手,风吹散了她的头发,她的眼睛亮晶晶的,看向道路尽头,那里,油菜花开得正盛,金黄一片,连接着看不见的远方。车子远去,黄土路上只留下两道新鲜的车辙,深深浅浅,指向山外。
很多年后的一个春日,我回到故乡。老槐树还在,树下停着好几辆小汽车。村里盖起了整齐的楼房,但那片洼地还在,只是如今种满了观赏苗木。我遇见已是老人的春燕,她刚从社区的老年大学书法班回来。我们聊起那个遥远的春天,聊起那张红头文件,聊起拉犁的清晨和缝纫机的声响。她笑了笑,眼角的皱纹像花瓣舒展:“那时候,只觉得浑身是劲,前面有光,闷着头就想往前冲。现在想想,那不就是一首诗么?我们每个人,都是里面的一个字,一个标点。”她顿了顿,望向窗外明媚的春光,“一首写了好长好长的叙事诗。”
我忽然明白了。那个春天,从来不是一个瞬间,而是一首漫长的、由无数普通人起笔的叙事诗的开篇。犁铧翻开冻土是它的韵脚,缝纫机的节奏是它的音节,远行的车辙是它的分行。它讲述着挣脱与渴望,描绘着汗水浇灌出的新绿,回响着一个时代转身时,骨节发出的、充满生命力的轻响。这诗篇至今仍在续写,在每一个崭新的春日里,发出新的回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