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潮。行李箱轮子哗啦啦碾过广场地砖的声音混成一片厚重的背景音。老张紧了紧身上的红马甲,那上面“春运志愿者”几个字被车站大厅的灯光照得有些发亮。这是他第五个年头穿上这件马甲了。他记得第一年,手忙脚乱,指个路都磕巴。现在,他闭着眼都能说出第三候车室往左拐,母婴候车区直走到底。
“姑娘,这票……这票上写的在哪儿等啊?”一位头发花白的大娘捏着一张皱巴巴的车票,凑到老张跟前,眼神里有点慌。她背着一个快赶上她半个人高的编织袋,手上还拎着两个鼓囊囊的塑料袋,勒得手指发白。老张接过来,凑近看了看,又抬头看看大厅里的电子屏。“大娘,您这趟车在二楼A区,还有点时间,不急。来,我帮您拿这个大的,咱坐那边电梯上去,省力。”他自然地接过那个沉甸甸的编织袋,另一只手虚扶着大娘的胳膊,引着她往电梯方向走。大娘嘴里不住地道谢,说儿子媳妇在南方打工,今年接她过去过年,就怕自己摸不着路。
候车大厅的角落,志愿者小李的“临时托管区”正热闹着。两个三四岁的孩子围着她,一个要喝水,一个指着绘本上的大火车咿咿呀呀。孩子的妈妈在旁边,终于能腾出手来泡碗面,脸上是松了口气的感激。小李是大学生,今年头一回当志愿者,她说没想到自己那点哄侄子的本事在这儿派上了大用场。她口袋里总是装着几颗独立包装的糖果,还有打印好的简易火车图片,孩子们看着就不闹了。
问询台前永远排着小队。“K558次晚点了吗?”“厕所在哪儿?”“哪里能接热水?”问题琐碎又急切。志愿者小陈嗓子有点哑了,但脸上始终挂着笑,手里的小喇叭时举时放,尽量把声音送到每个人耳朵里。他面前贴着一张手写的便签,记着今天几趟易混淆车次的信息。旁边一位大哥手机没电了,急着联系接站的家人,小陈从自己兜里掏出充电宝递过去,“用我的,快充,十分钟就能开机。”
中午时分,老张换岗下来吃饭。志愿者休息点设在车站办公室旁一个小房间,几把椅子,一张桌子,上面堆着盒饭和瓶装水。他刚坐下,手机响了,是女儿发来的视频请求。屏幕里,小外孙女的脸挤得满满的,奶声奶气地问:“外公,你什么时候回家呀?妈妈说你在帮别人回家。”老张笑了,眼角的皱纹堆起来,“外公呀,再帮几天,等大家都差不多上车了,就回来陪宝宝放鞭炮。”挂了电话,他扒拉两口饭,对旁边的小李说:“干这个,图啥?就图个心里踏实。看见他们顺顺利利上车,好像自己家里人出门放心了一样。”
下午,一位盲人旅客在亲属陪同下到站,亲属临时要离开一下,急得不行。老张和另一位志愿者主动顶了上去。他们一左一右,不叫“搀扶”,只是稳稳地走在旅客身侧,用清晰的声音提示着脚下的路况——“前面有三阶楼梯,我们慢慢下”、“右转,直走大概二十米就到检票口了”。他们把他送到重点旅客候车区,和车站工作人员交接好,又详细告诉了工作人员这位旅客的车次和需求。那位盲人旅客一直点着头,最后朝着他们声音的方向,很认真地说:“谢谢你们,我心里有灯了。”
夜幕降下来,车站的灯光更显得温暖。最后一班夜间临客开始检票,喧嚣了一天的车站渐渐安静了些。红马甲们还在零星地走动,收拾着服务点散落的纸杯,归置好便民物品。老张站在大厅门口,看着又一批旅客拖着行李,带着期盼的神情汇入夜色,走向站台。寒风从门缝钻进来,他却不觉得冷。他知道,这些匆匆的背影那头,是热腾腾的年夜饭,是久违的拥抱,是一声声“回来了”的惊喜。而他们这些穿着红马甲的人,就是这段归途上,一道小小的、却足够温暖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