蝉鸣是夏天的号角,一响起来,整个暑假便浩浩荡荡地铺开了。我的“风华”不在远方,就藏在老屋后院那棵沉默的槐树下。树荫浓得化不开,像一潭墨绿的泉,我搬了竹椅,便是泊在泉心的一叶舟。风是热的,带着泥土被晒透后蓬松的香气,还有远处稻田里隐约的、潮湿的绿意。书页在膝头被风翻动,哗啦哗啦,时间也跟着变得懒洋洋、慢吞吞。这是独属于我的“拾萃”,从燥热的空气里,筛出一片清凉的、可供回忆的荫凉。
真正的篇章,在傍晚时分拉开序幕。日头西沉,泼了一天的炽热终于凉了些,像烧红的铁块渐渐暗成暖烘烘的余烬。左邻右舍的门吱呀呀地开了,摇着蒲扇的身影三三两两聚到巷口。李爷爷的棋盘早已摆好,楚河汉界,杀伐无声;王奶奶的菜篮里装着青翠的瓜果,话匣子一开,便是谁家的喜事、老街的旧闻。我们这些半大孩子,心思早飞到了村口的小河。河水被晒了一天,傍晚时最是温润,赤脚踩进去,从脚底板升起的舒爽能瞬间传到天灵盖。摸鱼是不必指望的,但打水仗、寻光滑的鹅卵石,就能消磨掉整个黄昏。水花混着笑声溅起,碎金似的,那是夕阳为我们这群“风华少年”挥洒的最后的金粉。
夜深了,篇章便有了沉静的诗意。屋顶的平台是纳凉的宝地。竹席铺开,一家人或躺或坐。夜空是深蓝色的丝绒,星星是钉在上面的碎钻,低得仿佛一伸手就能摘下一把。没有灯火的干扰,银河淡淡地横过天际,像一道被遗忘的、雾蒙蒙的桥。外婆的蒲扇还在一下一下摇着,风里带着艾草的味道,她嘴里那些牛郎织女、吴刚伐桂的老故事,和着远远近近的蛙鸣,成了最好的催眠曲。偶尔有一颗流星划过,心里便许下一个关于“快快长大”的愿望,殊不知,那滑落的正是再也追不回的、悠长的夏日时光。
如今,暑假或许有更丰富的定义:旅行、研学、兴趣班。但当我闭上眼,那“夏忆风华”里最珍贵的篇章,依然是老槐树的荫、小河里的浪、星空下的絮语。它们普通得像一粒粒沙,却因时光的潮水反复淘洗,在记忆的蚌壳里凝成了温润的珍珠。假期会结束,夏日会轮回,但这些拾萃而得的片段,已然风华自成,在我的生命里闪着安静而恒久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