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我铺开这张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宣纸,提笔欲为这诞辰写一封长信时,竟不知从何处落下第一滴墨。是蘸取南湖烟雨那抹开天的“红”,还是晕染小岗破土那簇惊蛰的“金”?是勾勒塞罕坝林海无垠的“翠”,还是点染“天问”巡穹那束探索的“银”?这山河的卷帙太浩繁,时代的色谱太斑斓。我终于明白,这献礼,并非一首能够写完的诗,而是一卷正在我们手中徐徐铺展、不断调色的长轴。
我落笔,先染一层夯土般厚重的“底彩”。那是大地的颜色,是村庄的根,是父亲脊梁上汗水的盐渍,是母亲灶膛里柴火的微光。这底色沉默,却承托起一切。我幼时回乡,见外公蹲在田埂,手捏一抔土,捻了又捻,像在读一本无字天书。他说,这土里有祖宗的气,有节气的魂。那时我不懂,只觉泥土脏了外公的指甲缝。多年后,我在博物馆隔着玻璃凝视一件彩陶,那粗粝的纹路上,竟也有一样的指痕,穿越五千年,与外公掌心的温度重叠。这“士”之黄,是文明最原始的胎盘,是无论走多远都需回望的坐标。它不喧哗,却在高铁桥梁的桩基下,在杂交水稻深深的根系里,为一切飞扬的梦想提供着最沉稳的引力。
底彩之上,是奔流不息、百川汇海的“主调”。这是江河的蓝,是道路的灰,是信息的流,是人潮的涌动。它从“筚路蓝缕”的幽暗隧道涌出,汇成“四通八达”的壮阔江河。我曾随父亲驱车驰过港珠澳大桥,窗外是无垠的伶仃洋。父亲突然说起他年轻时,摇着舢板去对岸的旧事,“一水之隔,像隔着一辈子”。如今,这道飞虹,将“一辈子”缩短为一首歌的时间。这流动的色调,不仅在物理的疆域上重构时空,更在无数心灵的旷野上架起桥梁。它是在都市地铁里捧着书本的专注侧脸,是屏幕后敲击代码创造虚拟世界的指尖,是电商链路将深山果园与都市餐桌瞬间连接的透明丝线。这色调是动词,它拆解藩篱,融合差异,让每一个微小的渴望都能找到奔流的河床。
而最引人瞩目、照亮这长卷的,是那不断迸发的“高光”。那是实验室中量子纠缠的幽蓝弧光,是“嫦娥”从月背带回的“土特产”所蕴藏的浩瀚星光,是“奋斗者”号探照灯在万米海底划破亘古黑暗的那一道倔强。这光,曾是祖先“万户飞天”的悲壮火芒,曾是“师夷长技”的焦虑烛火,而今,它已成足以定义未来的灯塔。我拜访过一座“智慧工厂”,机械臂的舞蹈精准如瑞士钟表,其心脏处的芯片,却比指甲盖还小。工程师指着它说:“这里面的世界,比我们看见的整个工厂更复杂。”这高光,不再仅仅是对远方的眺望,它已内化为我们瞳仁里闪烁的自信,是敢于在最细微处开凿宇宙的雄心。
我以极细的笔触,小心勾勒那些弥散在生活肌理中的“暖色”。那是社区食堂为独居老人留的一盏灯的温度,是“绿水青山”的生态账单上,越来越多的“留白”所透出的呼吸感,是网络那端,陌生人为疾患者汇聚的爱心洪流。这色彩不浓烈,却最是贴心贴肺。它藏在大数据为奶奶精准推送的养生食谱里,藏在留守儿童与打工父母每周视频通话时,那不再卡顿的笑容里。它是宏大叙事里最动人的逗号,是国家这篇大文章字里行间的人间烟火气。
这幅长卷远未完成。它的留白处,是等待我们这一代人去挥洒的未知疆域;它未干的墨迹,正与我们青春的脉搏共振和鸣。我们每个人,既是这画卷的瞻仰者,更是执笔人。当无数个体的色彩——青春的“青”、创造的“橙”、担当的“褐”、关爱的“粉”——真诚地落下,这“锦色山河”方能真正地、生生不息地“入卷来”。这,或许才是我们献给时代,最赤诚的斑斓献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