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拿到《朝花夕拾》的时候,觉得这名字真美,又有点难懂。老师说这是鲁迅先生回忆早年生活的散文集,我就想,大人的回忆,是不是都蒙着一层昏黄的滤镜,像老照片一样?可真的读进去才发现,那里面不光有柔和的暖色,还有好多锐利的线条和沉沉的影子,交织在一起,成了一个我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。
书里的鲁迅,一会儿是百草园里追虫子、拔何首乌藤的“我”,那份纯粹的快活,简直能穿过纸面蹦出来。我好像能看见那个小身子在草丛里钻,能摸到光滑的石井栏,也能尝到覆盆子“又酸又甜”的滋味。读到这,我就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外婆家楼下的荒草地探险,总觉得每一片叶子底下都藏着一个王国。那时候的快乐简单直接,和迅哥儿是一模一样的。可转眼间,他就被送进了全城最严厉的书塾,挂着“君子自重”的牌匾,整天念着“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”这些绕口又莫名的话。那种忽然被套上笼头、快乐被生生掐断的感觉,我好像也能懂那么一点点——就像从幼儿园大班突然跳级到了小学高年级,游戏时间一下子被作业本取代。
但书里不止这些。更让我心里一揪一揪的,是那些消失的人。《阿长与<山海经>》里的长妈妈,睡觉摆成“大”字、规矩多又喜欢切切察察,起初真不讨喜。可她一声“哥儿”,费尽周折买来了我梦寐以求的“三哼经”(《山海经》)时,那个笨拙又真诚的样子,让我鼻子发酸。她后来怎样了?书里没细说,但那份朴素的关怀,留在了“我”的记忆里,也留在了我心里。还有父亲。在《父亲的病》里,看着父亲被庸医耽误,在“喘气许久”的痛苦中离去,而自己却被催促着大喊“父亲!!!”,那种无力、愤怒和深深的内疚,压得人透不过气。我忽然觉得,成长不光是在百草园里变大,更是被迫去面对这些冰冷和失去,在旧时光的光影里,看清生活的另一副面孔。
最让我琢磨的是《狗·猫·鼠》和《二十四孝图》那些篇目。他讨厌猫的习性,讨厌“老莱娱亲”、“郭巨埋儿”那种虚伪残忍的故事。起初我觉得这有啥好写的?可后来我好像明白了,他讨厌的不是猫,是像猫一样“尽情折磨”弱者、又一脸正人君子相的人;他反感那些故事,是因为它们打着“孝”的旗号,扭曲了人性。原来,他不仅在回忆“我”的过去,也在用长大后的“我”的眼光,去审视、批判那个旧世界。两个“我”——童年感受着的我和成年反思着的我——在文字里叠在了一起。
合上书,我觉得《朝花夕拾》不像我以为的怀旧相册。它更像一间老屋,鲁迅先生领着我走进去,指给我看他坐过的椅子、玩过的玩具,也指给我看屋角的蛛网和墙壁上的裂痕。他平静地讲着,我却看到了热闹、寂寞、温暖、刺痛,还有他那份从始至终都没变过的认真与耿直。旧时光里的那个“我”,天真而敏感;拾起花朵的这个“我”,清醒而深沉。他们在光影里对话,最终告诉我,记忆不是为了逃避,而是为了更明白地走向前。这本书,大概就是连接那两个“我”的一座桥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