粉笔灰簌簌落下,像细碎的霜,又像知识的种子,飘进我们懵懂的时光里。那三尺讲台,不是高地,却站出了一个灵魂能触及的最远距离。我的语文老师,老陈,就在那里,用他略带沙哑的嗓音,为我们推开了一扇扇窗。
他的课,很少照本宣科。讲《背影》,他放下课本,沉默了一会儿,说起自己十八岁离家去省城读书,父亲在陈旧的长途汽车站送他,只塞给他几个煮鸡蛋,一句话也没多说,车开出去老远,那个穿着工装的身影还在尘土里站着。他说到这儿,声音有点哽,教室里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的电流声。那一刻,“朱红橘子”不再只是文字,那“攀爬月台”的背影,忽然就有了温度,落在了我们每个人的心上。他把人生的盐,撒进了文学的汤里。
更多的时候,他像一盏守夜的灯。晚自习的教室,总亮如白昼,他却偏爱在讲台边开一盏小小的台灯。他说大灯太亮,刺得人心慌,这盏小灯温和,适合思考。我们伏案疾书,偶尔抬头,总能看见他也在那圈光晕里,或读书,或批改。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,和他偶尔轻轻的咳嗽声,成了夜里最安稳的背景音。那灯光不耀眼,却稳稳地照亮了一方天地,让你知道,前行路上,有人同行,有光可依。疲倦时望一眼,心里就踏实了。
一次大考失利,我情绪低落极了。他把我叫到办公室,没谈成绩,反而递给我一本《宋词选注》。“愁闷的时候,别硬扛,去看看古人怎么消解。苏东坡说‘人生如逆旅,我亦是行人’,洒脱些。”他指着书页,“但你看李清照,也伤心,也写‘凄凄惨惨戚戚’,可她写出来了,就成了艺术。你的情绪,也有它的价值。”他的话,像一场及时雨,没有冲刷掉我的失落,却润湿了那块板结的心田,让我懂得与自己的情绪共处。这盏灯,不仅照亮前路,也照见了内心的沟壑。
毕业前最后一课,他什么也没总结,只是带着我们又读了一遍《送东阳马生序》。“余立侍左右,援疑质理,俯身倾耳以请……”读到他合上书,看着我们说:“师生一场,就是一段‘俯身倾耳’的缘分。我教给你们的,终会忘记;但希望那种对知识‘援疑质理’的赤诚,能留着。以后没有我在你们耳边唠叨了,你们自己心里要亮起一盏灯。”教室里鸦雀无声,有人低头抹了眼泪。
如今,我也走到了人生的岔路口。每当迷惘或困顿,我总会想起那间教室,那盏小灯,那个在光影里为我们解读人生、守护成长的身影。春风化雨,润物无声,说的是他用故事与人生浇灌我们的心田;师者如灯,照亮的是我们离开他之后,独自要走的漫漫长路。那光虽不炽烈,却足以穿透岁月的迷雾,成为心底永久的坐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