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出生在一条老巷的尽头。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末,巷子里的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,墙角的青苔绿得发暗。我的第一声啼哭,混着隔壁收音机咿咿呀呀的戏曲声,成了家庭乐章的开篇。父亲是个沉默的钳工,手上总带着洗不净的机油味;母亲在纺织厂做工,她的指尖有棉线留下的细茧。我们的家很小,一张木桌、一个五斗橱、一台黑白电视机,就是全部。我的童年是趴在窗台上度过的,看巷子里卖糖人的老头、跳皮筋的女孩、叮铃铃的自行车流。那时我以为,世界就是这条巷子的长度,从东头到西头,跑一个来回就是全部远方。
书的到来是个意外。七岁那年,我在废品站捡到一本没封皮的《水浒传》,纸页泛黄卷边。我囫囵吞枣地读,字认不全,就靠猜。、豹子头、及时雨……这些名字像一把钥匙,咔哒一声,为我打开了另一重世界的大门。从此,我成了图书馆的常客。那个昏暗的旧馆,空气里浮动着纸页与灰尘的味道。我在一排排高大的书架间穿梭,指尖划过书脊,像触摸时间的肋骨。从《安徒生童话》到《十万个为什么》,从金庸的江湖到鲁迅的呐喊,文字成了我最忠实的伙伴。它们告诉我,巷子之外有江河湖海,有古今中外,有无数种活法。
十六岁,我离开了那条巷子,去县城读高中。离家的客车启动时,我看见母亲在站台用手背抹眼睛,父亲则别过头去,只给我一个坚硬的侧影。县城很大,也很陌生。我第一次住进集体宿舍,第一次在食堂排队打饭,第一次为数学试卷上的红叉失眠。孤独像潮水般涌来的时候,我就躲进书里。晚自习后,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读《平凡的世界》,孙少平在工地上就着雨水啃黑馍的场景,让我把眼泪憋了回去。我开始明白,成长就是学着把乡愁和困惑,都咽进肚子里,然后挺直脊背。
高考像一场暴雨,来得猛烈,去得仓促。我发挥平平,去了一所普通的大学,念了一个不痛不痒的专业。大学四年,我疯狂地读书、打工、谈恋爱、失恋。在快餐店擦过桌子,在街头发过传单,用第一笔工资给父亲买了一个电动剃须刀。那些日子,热烈又迷茫,像一团找不到方向的火。我开始写点东西,把心事和观察胡乱记在本子上,不为别的,只为安放那颗躁动不安的心。
毕业后,我成了一名普通的公司职员,淹没在城市的楼宇与地铁线里。日子按下了快进键,加班、方案、KPI、房贷……我和许多人一样,在生活的流水线上奔波。结婚,生子,送走因病去世的父亲。父亲走的那天很安静,就像他的一生。整理遗物时,我发现他工具箱底层,用油纸包着我小学所有的奖状,平整如新。那一刻,我蹲在角落里,哭得不能自已。生命的重量,原来就藏在这些沉默的细节里。
如今,我坐在自己书房的灯下,窗外是城市的霓虹。儿子已经会跑,偶尔会来扯我的衣角,问一些天马行空的问题。我看着他,就像看着从前那个趴在窗台上的自己。我开始系统地读书、写作,不是为了什么,只是觉得,我该把从时光深处走来这一路看到的、听到的、感受到的,记录下来。我的生命之书,没有波澜壮阔的篇章,它是由那些平凡的瞬间装订而成的:母亲夜灯下缝补的影子,父亲递过来一个削好的苹果,妻子在厨房煲汤的香气,儿子熟睡时轻轻的鼾声,还有那些在黑暗中给我力量的、书页上的光芒。
这本书还在写。每一刻的呼吸,每一次的悲喜,都是未完待续的段落。我从巷子深处走来,走向更广阔的未知,身后是深深浅浅的脚印,前方是渐次亮起的、温暖的灯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