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时候我说话结巴。不是天生的,是五岁那次高烧后留下的毛病。一着急,话就卡在喉咙里,像被打了无数个死结。同学们学我涨红脸的样子,我渐渐成了教室角落里的哑巴影子。
初二那年,学校来了位实习老师,姓陈,教语文。她总穿素色长裙,说话声音像浸了水的棉花。第一次点我读课文,全班都在憋笑。我站起来,第一个字就卡住了。额头冒汗,手指掐进课本里。“我们……我们……”那个“们”字像锈住的齿轮,怎么也转不出来。哄笑声快要掀翻屋顶时,陈老师轻轻敲了敲讲台:“大家安静。我在听一朵花开的声音。”教室里瞬间寂静。她走到我身边,手指抚过课本上的句子:“不急,我们都有属于自己的花期。”
那天放学,她叫住我,递给我一本泛黄的《朗诵艺术》。“我小时候也口吃,”她说得轻描淡写,“后来每天对着镜子说绕口令。你看,现在不是好了?”她的眼睛亮亮的,像藏了两盏小灯笼。从那天起,放学后的空教室成了我们的秘密基地。她教我“四是四,十是十”,教我如何用气息托住声音。我总是说得磕磕绊绊,她却永远笑眯眯地听着,仿佛我吐出的是珍珠。有时练累了,她就给我读诗。她读“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”时,窗外正好有暮色漫进来,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。那一刻,我觉得她本人就是一句诗。
一个月后的朗读比赛,她替我报了名。我吓得直摇头,她按住我发抖的手:“不是要你夺冠,是去试试看破茧的滋味。”比赛那天,我攥着稿子走上台,灯光刺得睁不开眼。看见台下黑压压的人头,熟悉的窒息感又扼住了喉咙。就在这时,我看见她站在礼堂最后排,举起了手机。屏幕亮着,上面一行大字:“我在听花开。”像有人往我心里投了一颗小小的定心石。
我吸了一口气。声音出来了,有点抖,但是连贯的。当我念完最后一句,掌声响起来。我鞠躬时,眼泪砸在了讲台上。那是我第一次完整地说完一段话,没有停顿,没有嘲笑。后来我没再见过陈老师,实习期结束她就离开了。但她留下了一束光,很微弱,却足够照亮一条崎岖的路。如今我依旧算不上口齿伶俐,但不再害怕开口。因为我知道,曾经有个人,在所有人都嘲笑我的结巴时,她却安静地,听见了一朵花打开花瓣的微响。那声响很轻,却震耳欲聋,足够让我循着光,走出属于自己的每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