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子这东西挺有意思,你站跟前儿,它就老老实实把你照出来。古人说“以铜为镜,可以正衣冠”,说的就是这个理儿,拿它瞧瞧自个儿,衣服歪了正一正,脸上脏了擦一把。2012年山东那道高考作文题,引的是孙中山先生的话:“惟我辈既以担当中国改革发展为己任,虽石烂海枯,而此身尚存,此心不死。” 这话听着就提气,像一面特别亮堂、特别正的镜子,照出了一代人的担当和心气儿。可问题来了,镜子跟镜子,它不一样啊。有的镜子平整,照得真;有的镜子是哈哈镜,一照,脸拉得老长,或者挤成一团,那还是你吗? 这就好比,我们用什么样的“镜子”来照孙中山先生这番话,来照我们心里那份“担当”,照出来的“影子”可能天差地别。
先说得找面“平光镜”。这镜子不能自己带弧度,得尽可能平整地反射现实。看孙中山先生那段话,不能光觉得热血沸腾,还得看到他说话的背景。那是啥时候?是“战争的炮火打破了一个天朝沉醉的迷梦,四万万人民的眼泪映不出神州的方向”的时候。国家积贫积弱,前途一片黑暗。先生这话,不是成功学口号,是在至暗时刻里憋着一股子“精神贯注,猛力向前”的决绝。这面“平光镜”照出的,是沉甸甸的责任和清醒的危机感,不是轻飘飘的豪言壮语。就像瞿秋白临刑前,手夹半支,高唱《国际歌》,他心里那面镜子,照见的绝不是个人的生死,而是“去照亮社会前进的道路”的信念,所以才能“此身尚存,此心不死”,甚至“此身不存,此心也不死”。这镜子照出的“实”,是理想的分量。
但人呐,有时候容易自己拿起“凸透镜”。这镜子专照好的、大的、亮的。一听“担当改革发展”,脑袋里可能先映出的是干一番惊天动地大事业的画面,自己仿佛成了时代的中心。这影子固然壮阔,却可能虚浮。它放大了“担当”可能带来的荣耀,却模糊了脚下具体的路、手边琐细的活,更过滤掉了那句“不可以失败而灰心,亦不能以困难而缩步”里蕴含的必然的挫折与漫长的坚持。用“凸透镜”照自己,容易照出盲目的乐观和虚幻的自我膨胀,真遇到沟坎儿,影子一戳就破,心气儿也就跟着散了。
更麻烦的是,环境有时会递给你一面“凹透镜”。这镜子专照小的、暗的、难的。它把前路的荆棘、个人的渺小、失败的几率都放大,照得人心里发毛。于是,“担当”成了沉重的包袱,“改革”成了遥不可及的幻梦。一些人可能就像后来有人调侃顾城诗句那样,觉得“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”,不是用来“寻找光明”,而是用来“翻白眼”的。在这样一个“利益化做了人们的心脏,金钱成为了人们的故乡”的氛围里,这面“凹透镜”照出的“虚”,是无力感和犬儒主义,它让人还没开始,就觉得“已经结束了”。它消解的,正是那股“猛力向前”的劲儿。
关键不在于照不照镜子,而在于辨清镜中之影是实是虚。孙中山先生的话,本身就是一面珍贵的“历史平光镜”,它照出了先驱者在民族危亡时纯粹的信念与坚韧。我们要用它来反观自身。既要警惕“凸透镜”下那个被过分美化的、浮躁的自我,也要抵御“凹透镜”里那个被刻意矮化的、怯懦的倒影。真正的担当,是在“平光镜”里看清现实的严峻与个人的局限后,依然选择“进”,像孔子说的“譬如平地,虽覆一篑,进,吾往也”。哪怕只能填上一筐土,也坚持往前推。这份“进”,不是“凸透镜”里的轰轰烈烈,很可能就是“凹透镜”所鄙夷的、微不足道的坚持。
最终,让心成为那面最准的镜子。心若澄明,便能穿越各种透镜造成的视觉幻象,触摸到那份“任重而道远”的真实质感。辨清了镜中折影的虚实,才能让孙中山先生那句“此心不死”,不沦为一句空洞的回响,而成为我们这代人脚下一步一个脚印的回声。这心光所照之处,虚影退散,唯留一个躬身入局、虽远不怠的实在身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