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夏天,空气黏得能拧出水。我攥着皱巴巴的演讲稿,站在礼堂侧幕的阴影里,听着台上同学慷慨激昂的声音穿过厚厚的幕布,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我的膝盖上。掌心全是汗,稿子上用荧光笔划出的重点句,墨迹都有些晕开了。下一个就轮到我了。脑子里嗡嗡作响,昨晚背得滚瓜烂熟的词句忽然全成了一团乱麻,只剩一个声音在尖啸:“我不行,我肯定不行。”
这念头,我太熟悉了。它像个影子,从我很小的时候就跟着我。课堂上举起的手,总在半空中犹豫地缩回;集体活动时,我习惯性地往后躲,把自己藏在人群的缝隙里。“我不行”成了我最顺口的托词,仿佛一句咒语,能把我从所有可能面临的挑战和窘迫中暂时解救出来。可解救之后呢?是更深的自责和失落,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空洞。
幕布拉开,我暴露在明亮的灯光下。台下黑压压的人头,无数道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我身上。喉咙发紧,小腿肚开始打颤。就在第一个词即将脱口而出却卡住的瞬间,我看见了台下班主任的眼睛。她没有做任何手势,只是很平静地看着我,眼神里没有催促,没有焦虑,只有一种安静的等待,仿佛在说:“你可以的。”
很奇怪,就是那样一个眼神,像一根定海神针,猛地扎进我翻江倒海的心里。我深吸一口气,那口气似乎把堵在胸口的乱麻压下去了一些。我避开那些陌生的目光,只看向远处礼堂后方墙上的一扇窗。窗外是浓绿的香樟树,在风里轻轻摇晃。我开始说话,声音干涩,还有点发抖。但第一个句子,总算完整地说了出来。
渐渐地,我忘了发抖。我记起了稿子上写的故事,那是我自己亲身经历的一次失败和爬起。讲到那个不服输的细节时,我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,手掌也随着话语做了一个有力的手势。我听到自己的声音通过麦克风回荡在礼堂里,那声音听起来有些陌生,却有一种力量。当我讲到“我告诉自己,再试一次”的时候,台下忽然响起了一两下清脆的掌声,紧接着,掌声连成了一片。
那一刻,像有一股温热的泉水从脚底涌上来,流遍了全身。聚光灯不再烤人,它变得温暖。我顺畅地完成了最后的部分,鞠躬,走下台。脚踩在地面上,是实实在在的。回到座位,同桌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,什么也没说,但笑容说明了一切。
后来,我当然没有因为这一次演讲就脱胎换骨,变成天不怕地不怕的人。遇到新的挑战,“我不行”这个念头还是会第一时间冒出来。但不一样的是,那个夏天的舞台、那片掌声、那个平静的眼神,还有那个在台上终于把话说完了的自己,像一颗被用力按进心田的种子。
从那以后,每当自我怀疑的杂草想要蔓生时,心底就会有一个更坚实的东西顶出来。它不喧哗,不张扬,只是静静地在那里,提醒着我:“看,你曾经做到过。”于是,在“我不行”脱口而出之前,我会顿一顿,试着把它换成:“或许,我可以试试。”
这颗种下的种子,叫自信。它不是在喝彩声中膨胀的泡沫,不是在成功顶端才闪光的勋章。它始于一次狼狈的、战胜了退缩的尝试,始于哪怕颤抖却依然完成了的“这一次”。它扎根在平凡的土壤里,生长在每一次“再试一下”的坚持中。它的根越扎越深,慢慢长成内心的一棵树,风雨来时或许摇动,却不会再轻易倒下。
原来,“我可以”三个字,不是天生就响亮的宣言。它是在无数次沉默的“我不敢”之后,从喉咙里挣扎出的第一声;是在黑暗的幕布后,自己递给自己的那一束微光。当这束光终于照亮了自己的一小步,自信,便开始真正地生根发芽。我,可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