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烦恼,就是一张怎么也擦不干净的桌子。
准确地说,是课桌上那块用透明胶带粘了无数遍的“三八线”。它像一道丑陋的疤痕,横亘在我和同桌之间。我们曾是形影不离的好友,一起在操场挥霍过汗水,一起分享过一副耳机里的音乐。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,为了一道数学题的解法,为了谁不小心碰到了谁的胳膊,我们开始冷战。这条用尺子比着划下、又被胶带反复覆盖加深的线,就成了我们之间最冰冷的注解。
课间,我看着那道反光的胶带痕迹,觉得它真像青春海面上骤然隆起的一道黑色浪墙。我们的小船昨天还并肩航行,今天却在这狭窄的五十厘米航道里搁浅。我想起以前,我的橡皮滚落到她那边,她会笑着扔回来;现在,哪怕只是一片橡皮屑越过界限,都会换来一声克制的轻咳。我们不再说话,交流全靠笔尖敲击桌面和推过去的笔记本。那种安静的、锋利的敌意,比任何争吵都让人疲惫。
那天下午自习课,我正为一道物理题焦头烂额。她似乎瞥见了我的窘境,犹豫了一下,竟把她的笔记本轻轻推过了“三八线”,上面正是那道题清晰工整的步骤。我一愣,抬头撞上她飞快移开的目光,耳根却有点红。我沉默地看完了步骤,在草稿纸上写下“谢谢”,又把本子推了回去。她看到后,嘴角似乎动了动,像紧绷的弦松了一点点。
放学铃声响起,我们各自默默收拾书包。就在她起身时,那枚我们都很熟悉的、印着星空图案的钢笔帽,“啪”一声掉在了那道“三八线”上,接着滚到了我的领地。我们都停下了动作。几秒钟的安静后,我俯身捡起了它,没有隔着“界线”递还,而是直接放回了她摊开的笔袋里。“给,你的星星掉我这儿了。”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随意些。
她看着笔袋里的钢笔帽,忽然小声说:“这线……真难看。”我点点头,几乎是我们伸出手指,抠住了那顽固胶带的一角。“刺啦”一声,那道象征隔阂的屏障被我们合力撕了下来,露出底下原本干净的桌面。虽然还有黏糊糊的痕迹,但看起来,已经开阔了许多。
青春的海洋从不会永远风平浪静,风暴会来,让两只紧紧靠拢的小船摇晃、碰撞,甚至短暂地迷失方向。但或许,烦恼的意义不在于筑起高墙,而在于我们总有勇气,一起伸手去撕掉那条自己画下的线,让阳光重新照在共同的海面上。桌子终于干净了,而我们都知道,有些东西,比那道痕迹更牢固地留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