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里又传来熟悉的咳嗽声,闷闷的,压着,像怕惊扰了什么。我盯着眼前那碗冒着热气的白粥,米粒软烂,边上配着一小碟淋了香油的咸菜,正是我吃了二十几年的、最寻常的早饭。母亲背对着我,在水池边冲洗着什么,晨光给她花白的头发梢镀了层淡金,那身影比我记忆里矮了不少,也单薄了许多。
这画面太普通了,普通到让我心里发酸。我想起昨晚,也是这样的灯下,我随口抱怨了一句肩膀酸痛。没过多久,母亲就拿着一个旧热水袋进来了,灌得满满的,用毛巾仔细包好,轻轻敷在我肩上。她没说别的,只念叨着:“总低头看电脑,能不疼吗?”那热水袋的温度透过毛巾,熨帖着酸硬的肌肉,也烫着我的心。我当时正回着工作消息,只含糊“嗯”了一声。如今那温度仿佛还留在肩上,可给予温度的人,正用一声声压抑的咳嗽,告诉我她在老去。
我记忆里的母亲不是这样的。她曾是能一手抱起我,一手拎起沉重菜篮的女人;是能在厂里连着上完“大夜班”回家,还能利索地生火做饭的女人。那时我觉得她像屋后那座小山,风吹雨打,始终在那里。我的世界是从她怀里出发的,越跑越远,她的叮嘱变成身后的风声,越来越模糊。我忙着应付考试,接着是工作、恋爱、买房,那些需要“报答”的宏愿,比如带她去看海,给她买最好的衣裳,总被排在人生清单的后面,想着“以后再说”。
可“以后”是个狡猾的词。它偷走了母亲的黑发,换成了银丝;偷走了她利落的脚步,换成了迟缓;偷走了她清脆的嗓子,换成了如今这压着的咳嗽。我那些关于“报答”的想象,是隆重的、辉煌的,像一场盛大的演出。而母亲给我的,全是这演出背后最琐碎、最不起眼的支撑:是粥饭的温度,是干净的衣服,是无数次深夜为我留的那盏小灯。她倾其所有,汇成一片深沉的海洋,而我,仿佛只是偶尔掬起一捧水,就以为是全部。
我端起碗,粥的温度刚好。我忽然明白了,那深似海的恩情,或许从来不是要我造一艘巨轮去远航回报。它要的,可能只是我此刻坐下来,安安稳稳喝完这碗粥,然后走过去,接过她手里待洗的碗,说一句:“妈,我来。”春晖普照,寸草之心,或许不在于长成参天大树,而只是在阳光里,努力地挺直那一抹微不足道的绿意,向着光源。
窗外的光完全亮了起来。我喝完最后一口粥,走向厨房。母亲转过身,有些诧异地看着我。我没说话,只是接过她手里的抹布,打开了水龙头。水流声哗哗,盖过了别的声音。我知道,我依然报不尽那似海的恩,但至少,在这一刻,我可以让她的手,少沾一点凉水。这或许便是寸草之心,在无尽春晖里,所能做的、最笨拙也最真诚的应答。